日頭斜掛在西面的天際線上,把漳水河面染成了一片渾濁的銅色。
夏無且揹著藥箱從營地南門走出來的時候,兩條腿還在打顫。
他過去三十年只幹過一件事,那就是給人看病。
現在陛下讓他去荒灘上接一個憑空冒出來的陌生人。
他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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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敢不去。
嬴政說的那句話還釘在他腦子裡,做好了這件事,你全家免罪。
夏無且不知道自己犯了甚麼罪,但帝王親口說免罪,那就是有罪可免。
他趟過漳水的時候水漫到了大腿根,河底的石頭滑的站不住,他連摔了兩跤才爬上了對岸。
對岸是一大片荒灘。
沒有樹,沒有草棚,只有乾裂的泥地和散落的碎石。
秋天的河風從西面灌過來,吹的他頭上的冠帶歪了。
夏無且裹緊了衣袍,沿著河岸往南走,走一步回頭看一眼。
營地的輪廓在暮色中變的越來越模糊。
他走出去大約二里地的時候,停了下來。
前方的荒灘空空蕩蕩,甚麼都沒有。
夏無且攥著藥箱的帶子站在原地,心裡想著要不要再往前走遠一些。
就在這時候,風停了。
不是漸漸停的,是一瞬間就停了。
空氣裡的所有流動全部消失,頭頂的雲沒有在動,河面上的水波也平了。
天地之間安靜的讓人後脊發寒。
然後夏無且看見了。
正前方大約三十步的地方,虛空中出現了一條細線。
很細,發著淡藍色的光。
光在昏暗的暮色裡格外刺目。
夏無且的藥箱從手裡脫落,砰的一聲砸在泥地上。
他整個人呆在原地。
那條細線開始擴張。
從中間往兩邊撕,虛空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口子越來越大,裡面透出的光也越來越亮。
空氣裡發出尖銳的聲響,夏無且的耳膜被刺的發疼。
狂風從裂縫中湧出來,刮的他連退了三步才站穩。
然後一個人從裂縫裡摔了出來。
摔的極重,整個人從半空中直直栽下來,重重砸在乾裂的泥地上。
泥塊飛濺,碎石被撞的亂跳。
裂縫在他身後迅速收縮,合攏,消失了。
風恢復了,雲又開始動了,河面上的水波重新蕩起來。
夏無且站在原地,嘴巴張著,手在空中虛虛抓著,指節發抖。
他看見地上趴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件白色長衣,不是帛不是麻,質地平滑挺括。
前面開襟,用一排奇怪的圓扣繫著。
衣服上沾滿了泥和血。
他的背上綁著一個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兩根粗布帶子勒在肩膀上,把人壓的往前弓。
那個人趴在泥地上劇烈咳嗽,嘴角在滲血,鼻孔也在滲血。
他掙扎著翻過身來,夏無且看見了他的臉。
三十多歲,面色蒼白到了透明的邊緣,嘴唇乾裂出血,顴骨上的面板緊繃著。
但他的兩隻手臂緊緊箍住身後的帆布包,箍的死死的,摔成那樣都沒有鬆手。
夏無且愣了整整五息。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陛下說的憑空出現的陌生人,就是這個。
他不知道這個人從哪裡來,不知道那道裂縫是甚麼。
但他記得蒙毅說的話,碰到甚麼人別慌,帶回來。
夏無且咬了咬牙,彎腰撿起藥箱,跌跌撞撞的跑了過去。
“你,你是……”
夏無且蹲到那個人身邊,聲音抖的不成樣子。
地上的人抬起頭看見了他。
滿臉是血的一張臉,目光卻亮的驚人。
“你是陛下身邊的人?”
這句話從那個人嘴裡說出來的時候,用的是一種夏無且能聽懂但又有些奇怪的腔調。
字都認識但音不太一樣。
“我,我是太醫令,夏無且。”
那個人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不是哭,是從眼眶裡直接溢位來的水,混著臉上的血往下淌,滴在泥地上。
“找到了。”
他的聲音沙的厲害,喉嚨裡帶著血腥味。
“你找到我了。”
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夏無且趕緊去扶他的肩膀。
手剛搭上去才發現這個人身上滾燙。
“你受傷了,讓我先……”
“不用。”
那個人搖頭搖的很急。
“我叫沈長青,002號,農業大學教授。”
他咬著牙站穩了,聲音在發抖但吐字極快。
“陛下呢,陛下在哪?”
“在營地裡,在轀輬車上。”
“帶我去,快。”
夏無且攙著他往回走,走了兩步才發現不對。
“你,你能走嗎?”
“能。”
沈長青的腿在打晃,但每一步都踩的實。
夏無且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
沈長青的雙手緊緊攥著背上帆布包的兩根肩帶,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你背上是甚麼?”
“種子。”
沈長青咬著下唇往前走,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三十斤種子,打死我也不能撒手。”
夏無且聽不懂他為甚麼要拿一筐種子,但他聽懂了打死也不能撒手這幾個字。
兩個人沿著河岸往北走。
夏無且的藥箱在他腰上咣噹咣噹的響,沈長青的帆布包在他背上鼓鼓囊囊的顛。
暮色越來越濃,遠處營地的火把開始一支一支的點起來。
到了漳水河邊的時候沈長青的腿軟了一下。夏無且一把抄住了他的腰。
“趟過去就到了,撐住。”
兩個人趟過了漳水。
河水漫過了沈長青的大腿,帆布包的底部沾了水。
他嚇的把包往上舉了半寸。
“不能沾水,種子沾水會爛。”
夏無且把藥箱頂在頭上,騰出一隻手幫他託著包底。
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的趟過了河面。
上了北岸之後,蒙毅的兩個親兵已經迎了上來。
兩個人穿著商販的粗布衫,腰間別著短刀,一言不發的走到了沈長青兩側。
蒙毅交代過,夏無且帶回來的人,不問身份,不問來路。
直接護送到轀輬車。
四個人沿著營地邊緣的暗處往轀輬車的方向走。
沈長青的身體越來越燙,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
“左手。”
夏無且走在旁邊,忽然壓低了聲音。
“你的左手。”
沈長青低頭看了一眼。
左手的小指指尖出現了透明化的徵兆。
範圍不大,只有指甲蓋往下一小截。
他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來了。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知道,時空反噬。”
他的聲音很平。
夏無且聽不懂甚麼叫時空反噬,但他看懂了那根正在透明的手指,心裡一陣發寒。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甚麼都沒說出來。
四個人的腳步聲在暮色中越來越輕。
百步禁區的邊緣,蒙毅的親兵拉開了一道口子。
轀輬車的車簾從裡面被掀開了一條窄縫。
蒙毅的身影出現在車簾旁邊,朝夏無且點了一下頭。
夏無且把沈長青交給了車簾邊等候的蒙毅,自己退到了十步之外。
他站在夜風裡,看著那個揹著帆布包的人從車簾底部的縫隙裡被塞了進去。
車簾重新落下來。
夏無且轉過身,抬起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他當了三十年太醫。
今天經歷的事比前三十年加起來都匪夷所思。
但他不問,不說,不提。
這是他能為陛下做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