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關東平原的晨霧還沒散盡。
營地裡已經有了拔營的響動。
李斯站在行帳門口,目光越過重重疊疊的帳篷,精準的鎖定了後隊輜重營的方向。
清晨的冷風灌進他的寬袖,但他站的筆直,立在泥地裡一動不動。
心腹屬吏走到他身後,壓低聲音開口。
“丞相,人手安排好了,馬廄那邊也動了手腳。”
李斯沒有回頭,眼神冷的沒有一絲溫度。
“做乾淨點,東西拿到手,立刻撤,不要留任何痕跡。”
李斯停頓了一息。
“若是他發覺了,不用管,他絕不敢聲張。”
屬吏抱拳領命,轉身融入了灰白色的晨霧中。
後隊輜重營,一片嘈雜。
役夫們正忙著往板車上裝載糧草,牛馬的嘶鳴聲此起彼伏。
韓談站在馬廄旁,臉色陰沉的快要滴出水來。
他一個管著鑾駕後勤的中車府紅人,平日裡,連那些郡守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
現在倒好,被一道口諭打發到這裡吃灰,清點這些滿身腥臊的牲口。
但他不敢有怨言。
左臂的袖口裡沉甸甸的,那塊兩寸見方的印泥坯,緊緊貼著他的手臂。
這是他昨天冒著極大的風險,在邯鄲鐵匠鋪裡取出來的。
趙高交代過,這東西比他的命都重要。
“都快點!磨磨蹭蹭的,誤了拔營的時辰,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
韓談尖著嗓子罵道。
話音剛落,馬廄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極其尖銳的嘶鳴。
緊接著,兩匹拉車的烈馬,受了甚麼劇烈的刺激,猛的掙斷了粗壯的韁繩。
馬眼通紅,鼻孔裡噴著粗氣,發狂朝外衝了出來。
馬蹄翻飛,泥水四濺,直奔韓談的方向狠狠撞了過來。
“攔住!快攔住!”
周圍的役夫嚇的魂飛魄散,四散奔逃。
韓談兩條腿被死死釘在了地上。
眼看著那兩匹發狂的馬,就要踩到自己臉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一個人影突然從側面的草垛後撲了出來,重重撞在韓談的腰眼上。
兩人滾作一團,在滿是泥濘的地上連續翻了三四個圈,堪堪避開了那致命的馬蹄。
發狂的馬匹擦著他們的頭皮衝了過去,撞翻了兩輛裝滿草料的板車,才被趕來的郎衛用長矛逼停。
屬吏從泥地裡爬起來,滿身是土,連滾帶爬的去扶地上的韓談。
“中人受驚了!屬下萬死!”
韓談被摔的七葷八素,頭暈眼花。
他藉著屬吏的手站起來,一把甩開他的攙扶,大口喘著粗氣,臉色煞白。
“哪來的瘋馬!查!給我往死裡查!”
韓談氣急敗壞的吼道。
屬吏連連點頭,躬身退入雜亂的人群中,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周圍的郎衛開始收拾殘局,役夫們重新去套車。
韓談拍了拍身上的爛泥,手下意識的往左邊袖口裡摸了一把。
他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袖口裡空空如也。
那塊兩寸見方的硬物,沒了!
韓談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冒了出來,瞬間溼透了裡衣。
他猛的低頭,死死盯著剛才滾過的那片泥地,眼睛圓瞪著。
沒有。
他在四周的草叢裡亂翻,指甲裡摳滿了泥土。
還是沒有。
韓談的手控制不住的發著抖。
那東西不見了!
是剛才摔倒的時候掉出來了?
還是被那個撲過來的人順手拿走了?
如果是掉了,被人撿到交上去,查出是一塊空白的印泥坯,那是誅九族的死罪!
如果是被人拿走了,誰會知道他身上藏著這個東西?
韓談張開嘴,想要大喊封鎖營地,搜查所有在場的人。
但聲音卡在喉嚨裡,喉嚨發緊,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不敢。
這東西絕對見不得光。
他要是敢大張旗鼓的搜,丞相府的人馬上就會介入查問。
到時候拔出蘿蔔帶出泥,連趙高都保不住他。
不,趙高根本不會保他,趙高會活剝了他!
韓談嚥了一口唾沫,把滿嘴的血腥味硬生生嚥了下去。
他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裝作甚麼都沒發生。
丞相行帳內。
屬吏雙手捧著那塊印泥坯,恭恭敬敬的呈到案上。
李斯拿起來,指腹在光滑的表面上緩緩擦過。
沒有任何印記,方正,兩寸。
大小和陛下隨身攜帶的御璽分毫不差。
李斯的眼神冷到了極致。
趙高好大的膽子。
他居然真的敢準備這種東西。
只要往御璽上輕輕一按,就能拓出一個完美的印模。
以後想發多少詔書,就能發多少。
假傳聖旨,操縱朝綱,全在這兩寸見方的泥坯裡。
李斯把印泥坯緊緊攥在手裡。
他走出帳外,徑直走向營地中央的轀輬車。
車隊已經準備啟程。
李斯站在車簾外,聲音壓的極低。
“陛下,東西拿到了。”
車廂裡傳出嬴政微弱而斷續的聲音。
“他聲張了嗎?”
“沒有,吃了啞巴虧。”
“嗯。”
嬴政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波瀾,彷彿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收好,那是催命的符。”
李斯後背一凜,額角滲出一絲細汗。
陛下遠在轀輬車內,連面都沒露,卻能將趙高的心思算的死死的。
這種深不可測的帝王心術,讓李斯感到深深的敬畏。
“臣明白。”
李斯躬身退下。
車隊重新啟動。
第三輛車廂裡,趙高靠在柔軟的引枕上,閉目養神。
車輪滾滾向前,車廂內卻感覺不到多少顛簸。
他的心腹在簾外低聲彙報。
“中車府令,後隊剛才出了點亂子,兩匹馬受驚,差點撞了韓中人。”
趙高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淡。
“人沒事吧?”
“人沒事,摔了一跤,受了點驚嚇。”
“讓他機靈點。”
趙高冷哼了一聲。
“丞相接管後勤,正愁找不到錯處治他。讓他把嘴閉嚴實了,別惹事。”
“諾。”
趙高重新閉上眼。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心情很是不錯。
嬴政的進食量還在銳減,連咳嗽都咳出了血。
韓談雖然被調去管牛馬,但人在後隊,東西已經取出來了,隨時可以派上用場。
咸陽那邊的信已經送出去了,周章很快就會把需要的東西備齊。
李斯查後勤能查出甚麼?
那多出來的一百二十石糧草,就算查到邯鄲郡倉沒有調令,也只會以為是,下面的人逢迎拍馬,私下多備的。
一切都在按他的計劃走。
只要嬴政死在回咸陽的路上,這大秦的天下,就是他趙高說了算。
趙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斯啊李斯,你自以為聰明,卻不知道,大局早就定死了。
同一時刻。
關中往東的隱秘小路上,狂風呼嘯,塵土飛揚。
三百輕騎在陰沉的天色下疾馳。
馬蹄聲沉悶,滾過乾硬的土地,捲起漫天的黃沙。
蒙毅騎在最前面,滿臉風霜,嘴唇乾裂出血。
他已經整整兩天兩夜沒有閤眼了,雙眼佈滿血絲,但眼神卻銳利無比。
戰馬的喘息聲極其粗重,鼻孔裡噴著濃烈的白氣,體力已經逼近極限。
周徹策馬猛追上來,聲音在狂風中撕裂。
“大人!馬快不行了!必須歇半個時辰!”
蒙毅猛的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三百騎兵齊刷刷的停住,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任何多餘的雜音。
只有戰馬沉重的喘息聲在曠野上回蕩。
蒙毅翻身下馬,看了一眼地上的馬糞和車轍印。
“距離鑾駕,不足百里了。”
蒙毅的聲音沙啞的厲害,但透著一股子決絕的狠厲。
他抬頭看向東方的天空。
陰雲密佈,壓的很低,一場秋雨即將落下。
“換馬不卸甲!吃乾糧,喝水。半個時辰後,繼續追!”
周徹抱拳上前,面色凝重。
“大人,百里之距,若不顧馬力,今夜子時便可追上,但若遇上外圍郎衛盤問,如何應對?”
蒙毅的右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大拇指猛的一挑。
劍刃出鞘半寸,寒光在陰暗的天色下,閃過一道刺目的冷芒。
“擋我面君者,按謀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