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車隊在漳水北岸的一片曠野上紮營。
秋天的漳水河面不寬,水聲潺潺的從營地南面傳過來,河風裹著水腥氣灌進每一頂帳篷的縫隙裡。
嬴政坐在轀輬車的臥榻上,從簾縫裡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掛在東面的天際線上方,半圓,光不算亮但足夠照清營地的輪廓。
他選的這個紮營點在竹簡上標註過,漳水北岸,河面可涉渡,南岸是大片荒灘,無村落無人煙。
再走三到四天,就到了他預估的那個位置。
沈長青應該落在五里範圍之內。
嬴政在心裡把接應的方案又過了一遍。
夏無且明天要叫過來了。
他需要提前給夏無且交代一件事,但不能說太多。
只需要告訴夏無且,在某一天的傍晚,以採藥為名,獨自外出五里。
如果碰到一個穿著古怪的陌生人,不要驚慌,把人帶回來。
夏無且會照辦嗎?
那還用想嗎?
簾外傳來腳步聲,不是郎衛換班的碎步,是一個人小心翼翼的走過來的。
嬴政豎起耳朵。
腳步聲在轀輬車十步開外停住了,和值守的郎衛低聲說了兩句。
嬴政聽清了那個聲音。
是趙高的心腹之一,他在沙丘宮的時候聽過這個人的嗓音,偏啞,帶著一點喉音。
心腹和郎衛說完話之後轉身離開了,腳步聲沿著營地邊緣往西走,走的很快。
嬴政在黑暗中計算了一下。
從營地西側出去,沿馳道往西走出三里就是最近的驛站。
趙高又在送信。
這是嬴政知道的第二封。
第一封信是在沙丘出發當天深夜送出的,收信人是咸陽中車府的周章,內容不明。
第二封信的內容,嬴政也不知道,但他能猜到大致方向。
趙高在加速佈局。
他可能已經意識到時間不多了。
不是因為嬴政要死了,而是因為一旦嬴政撐到了咸陽,回到咸陽宮主場之後,趙高的操作空間就會大幅縮小。
趙高必須在回到咸陽之前完成所有準備工作。
嬴政把簾子放下來,在黑暗中摸出那包藏在暗格裡的肉脯,撕了一塊放進嘴裡。
嚼了兩口嚥下去,鹹的,硬的,但管用。
他的體力每天都在恢復,心跳比昨天又穩了一截,呼吸深長有力。
陳堯獻祭的那股生命能量仍然在體內緩慢滲透,修復著他被丹砂侵蝕了多年的臟腑。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一天一天的變好。
但這件事誰都不能知道。
簾外的月光透過縫隙在車廂地面上畫了一道細線,嬴政看著那道線想了一會兒。
趙高的兩封信都是往咸陽送的。
他在咸陽的棋子是周章。
周章在中車府後院管甚麼?
手冊上沒有提到這個人。
陳堯也沒有說過。
嬴政把這個名字在腦中翻了兩遍,確認手冊附錄裡沒有這三個字。
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周章是趙高暗網裡更深層的棋子,深到連後世的史料都沒有記載。
第二種,周章是趙高在原本的歷史時間線之外新發展的人,因為嬴政還活著,趙高感覺到了壓力,臨時啟用了一枚備用棋子。
不管是哪一種,周章這個人必須查。
嬴政在心裡記了一筆。
回咸陽之後,第一件事查周章。
簾外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從偏帳方向過來的,步子不快,節奏帶著從容。
是趙高本人。
嬴政聽見趙高在轀輬車十五步開外站定了,和值守的郎衛說了兩句話。
“陛下今日進了多少膳食?”
郎衛回了一句。
“粟粥半碗,肉脯未動。”
趙高沒有再問。
他站了幾息,腳步聲折返,往偏帳方向去了。
嬴政在黑暗中咧了一下嘴。
粟粥半碗沒錯,他只喝了半碗,另外半碗倒進了銅盂。
肉脯也沒錯,他確實沒動食盤裡的那幾塊肉脯。
因為他吃的是暗格裡存的。
趙高看到的資料是遞減的。
一個垂死之人的進食量應該越來越少,這符合趙高的預期。
嬴政把最後一塊肉脯嚼碎嚥了下去,用布巾擦乾淨嘴角,把布巾塞進暗格。
然後他側過身面朝車廂內壁,閉上了眼。
趙高的第二封信已經在路上了。
但是不管怎麼樣,他都必須先接到沈長青。
糧食是一切的根基。
土豆。
一畝地最少一千斤的產量。
一旦在北疆試種成功,三十萬大軍的糧草問題就解決了。
不對,不光是那三十萬大軍的糧草問題,是整個大秦的糧食問題。
嬴政的思路越轉越清晰,身體雖然在臥榻上躺著,腦子卻在咸陽宮的大殿裡來回踱步。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翻過身,從暗格裡摸出祖龍計劃手冊,藉著簾縫裡漏進來的月光翻到第二十三頁。
這是陳堯臨走前提過的那一頁,寫著後續的續命方案。
嬴政之前掃過一眼就合上了,因為當時有太多更緊迫的事要處理。
現在他認真看了一遍。
頁面上的字極其潦草,比附錄那幾頁還要難認,好幾個字寫到一半就跳到了下一行。
但核心資訊嬴政看懂了。
001號穿越者的回元藥劑為嬴政續命五年,但這只是應急手段。
後續穿越者中,008號攜帶的一種叫做基因修復液的東西才是根本性方案。
基因修復液的效果不是續命幾年,是從根源上修復嬴政被丹砂損傷的細胞結構,將他的身體狀態恢復到壯年水平。
配合穿越者獻祭的生命能量,理論上可以讓嬴政多活三十到五十年。
三十到五十年。
嬴政的目光在這個數字上停了很久。
他今年五十歲。
如果再活三十年,他能活到八十。
如果再活五十年,他能活到一百。
一百年。
夠了。
夠他把長城修完。
夠他把直道鋪到天涯海角。
夠他把土豆種遍天下每一寸土地。
夠他把那本書上寫的近代屈辱從根子上掐滅。
嬴政合上手冊收回暗格。
他重新躺好,雙目盯著車廂頂部的木板。
月光從簾縫裡射進來的那道線正在緩緩移動,從左往右,像一根時針在車廂內壁上走。
嬴政看著那道光走了一寸,又走了一寸。
他閉上了眼。
車廂外面,營地南面的漳水河岸上,趙高的心腹正將一隻竹筒交給驛站派來的騎手。
騎手接過竹筒驗了火漆,翻身上了一匹棗紅色的快馬,拍馬往西去了。
馬蹄聲碎碎的在夜色中彈跳了一陣,很快就被漳水的流水聲蓋住了。
竹筒裡的絹帛上只有兩行字。
第一行是收信人。
咸陽中車府後院,周章親啟。
第二行是正文。
速備二物,不可延誤,吾至咸陽前必須齊備。
沒有署名。
也不需要署名。
周章認趙高的筆跡,認了十二年。
快馬消失在馳道的盡頭,夜色重新合攏在它消失的地方。
漳水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了一地銀片,風一吹就散了,散了又聚。
營地裡的最後一支火把也滅了。
轀輬車的簾子在夜風中微微晃了一下,又歸於靜止。
簾子後面的人已經睡著了。
簾子後面的人吃了三塊肉脯。
這件事,趙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