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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趙高的第二封信

2026-05-20 作者:白路鳥

入夜之後車隊在漳水北岸的一片曠野上紮營。

秋天的漳水河面不寬,水聲潺潺的從營地南面傳過來,河風裹著水腥氣灌進每一頂帳篷的縫隙裡。

嬴政坐在轀輬車的臥榻上,從簾縫裡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掛在東面的天際線上方,半圓,光不算亮但足夠照清營地的輪廓。

他選的這個紮營點在竹簡上標註過,漳水北岸,河面可涉渡,南岸是大片荒灘,無村落無人煙。

再走三到四天,就到了他預估的那個位置。

沈長青應該落在五里範圍之內。

嬴政在心裡把接應的方案又過了一遍。

夏無且明天要叫過來了。

他需要提前給夏無且交代一件事,但不能說太多。

只需要告訴夏無且,在某一天的傍晚,以採藥為名,獨自外出五里。

如果碰到一個穿著古怪的陌生人,不要驚慌,把人帶回來。

夏無且會照辦嗎?

那還用想嗎?

簾外傳來腳步聲,不是郎衛換班的碎步,是一個人小心翼翼的走過來的。

嬴政豎起耳朵。

腳步聲在轀輬車十步開外停住了,和值守的郎衛低聲說了兩句。

嬴政聽清了那個聲音。

是趙高的心腹之一,他在沙丘宮的時候聽過這個人的嗓音,偏啞,帶著一點喉音。

心腹和郎衛說完話之後轉身離開了,腳步聲沿著營地邊緣往西走,走的很快。

嬴政在黑暗中計算了一下。

從營地西側出去,沿馳道往西走出三里就是最近的驛站。

趙高又在送信。

這是嬴政知道的第二封。

第一封信是在沙丘出發當天深夜送出的,收信人是咸陽中車府的周章,內容不明。

第二封信的內容,嬴政也不知道,但他能猜到大致方向。

趙高在加速佈局。

他可能已經意識到時間不多了。

不是因為嬴政要死了,而是因為一旦嬴政撐到了咸陽,回到咸陽宮主場之後,趙高的操作空間就會大幅縮小。

趙高必須在回到咸陽之前完成所有準備工作。

嬴政把簾子放下來,在黑暗中摸出那包藏在暗格裡的肉脯,撕了一塊放進嘴裡。

嚼了兩口嚥下去,鹹的,硬的,但管用。

他的體力每天都在恢復,心跳比昨天又穩了一截,呼吸深長有力。

陳堯獻祭的那股生命能量仍然在體內緩慢滲透,修復著他被丹砂侵蝕了多年的臟腑。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一天一天的變好。

但這件事誰都不能知道。

簾外的月光透過縫隙在車廂地面上畫了一道細線,嬴政看著那道線想了一會兒。

趙高的兩封信都是往咸陽送的。

他在咸陽的棋子是周章。

周章在中車府後院管甚麼?

手冊上沒有提到這個人。

陳堯也沒有說過。

嬴政把這個名字在腦中翻了兩遍,確認手冊附錄裡沒有這三個字。

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周章是趙高暗網裡更深層的棋子,深到連後世的史料都沒有記載。

第二種,周章是趙高在原本的歷史時間線之外新發展的人,因為嬴政還活著,趙高感覺到了壓力,臨時啟用了一枚備用棋子。

不管是哪一種,周章這個人必須查。

嬴政在心裡記了一筆。

回咸陽之後,第一件事查周章。

簾外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從偏帳方向過來的,步子不快,節奏帶著從容。

是趙高本人。

嬴政聽見趙高在轀輬車十五步開外站定了,和值守的郎衛說了兩句話。

“陛下今日進了多少膳食?”

郎衛回了一句。

“粟粥半碗,肉脯未動。”

趙高沒有再問。

他站了幾息,腳步聲折返,往偏帳方向去了。

嬴政在黑暗中咧了一下嘴。

粟粥半碗沒錯,他只喝了半碗,另外半碗倒進了銅盂。

肉脯也沒錯,他確實沒動食盤裡的那幾塊肉脯。

因為他吃的是暗格裡存的。

趙高看到的資料是遞減的。

一個垂死之人的進食量應該越來越少,這符合趙高的預期。

嬴政把最後一塊肉脯嚼碎嚥了下去,用布巾擦乾淨嘴角,把布巾塞進暗格。

然後他側過身面朝車廂內壁,閉上了眼。

趙高的第二封信已經在路上了。

但是不管怎麼樣,他都必須先接到沈長青。

糧食是一切的根基。

土豆。

一畝地最少一千斤的產量。

一旦在北疆試種成功,三十萬大軍的糧草問題就解決了。

不對,不光是那三十萬大軍的糧草問題,是整個大秦的糧食問題。

嬴政的思路越轉越清晰,身體雖然在臥榻上躺著,腦子卻在咸陽宮的大殿裡來回踱步。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翻過身,從暗格裡摸出祖龍計劃手冊,藉著簾縫裡漏進來的月光翻到第二十三頁。

這是陳堯臨走前提過的那一頁,寫著後續的續命方案。

嬴政之前掃過一眼就合上了,因為當時有太多更緊迫的事要處理。

現在他認真看了一遍。

頁面上的字極其潦草,比附錄那幾頁還要難認,好幾個字寫到一半就跳到了下一行。

但核心資訊嬴政看懂了。

001號穿越者的回元藥劑為嬴政續命五年,但這只是應急手段。

後續穿越者中,008號攜帶的一種叫做基因修復液的東西才是根本性方案。

基因修復液的效果不是續命幾年,是從根源上修復嬴政被丹砂損傷的細胞結構,將他的身體狀態恢復到壯年水平。

配合穿越者獻祭的生命能量,理論上可以讓嬴政多活三十到五十年。

三十到五十年。

嬴政的目光在這個數字上停了很久。

他今年五十歲。

如果再活三十年,他能活到八十。

如果再活五十年,他能活到一百。

一百年。

夠了。

夠他把長城修完。

夠他把直道鋪到天涯海角。

夠他把土豆種遍天下每一寸土地。

夠他把那本書上寫的近代屈辱從根子上掐滅。

嬴政合上手冊收回暗格。

他重新躺好,雙目盯著車廂頂部的木板。

月光從簾縫裡射進來的那道線正在緩緩移動,從左往右,像一根時針在車廂內壁上走。

嬴政看著那道光走了一寸,又走了一寸。

他閉上了眼。

車廂外面,營地南面的漳水河岸上,趙高的心腹正將一隻竹筒交給驛站派來的騎手。

騎手接過竹筒驗了火漆,翻身上了一匹棗紅色的快馬,拍馬往西去了。

馬蹄聲碎碎的在夜色中彈跳了一陣,很快就被漳水的流水聲蓋住了。

竹筒裡的絹帛上只有兩行字。

第一行是收信人。

咸陽中車府後院,周章親啟。

第二行是正文。

速備二物,不可延誤,吾至咸陽前必須齊備。

沒有署名。

也不需要署名。

周章認趙高的筆跡,認了十二年。

快馬消失在馳道的盡頭,夜色重新合攏在它消失的地方。

漳水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了一地銀片,風一吹就散了,散了又聚。

營地裡的最後一支火把也滅了。

轀輬車的簾子在夜風中微微晃了一下,又歸於靜止。

簾子後面的人已經睡著了。

簾子後面的人吃了三塊肉脯。

這件事,趙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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