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城，大王子府。
夜已深，府中卻是燈火通明，亮若白晝。
大王子甲冑在身，按劍坐於正堂，
鎧甲在燭火下泛著冷光，襯得他相較於平時多了幾分肅殺之氣。
堂下黑壓壓站了一片，全是府中的死士與心腹將校。
沒有人說話，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極其詭異的寂靜。
“幾更了？”
他忽然開口問道。
“回殿下，將近三更天。”
身旁一名幕僚躬身答道，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
“陳將軍那邊已傳回訊息，一千精兵已在城外三里處集結完畢，只等殿下號令。巨鯨幫那邊.......按腳程算，也該到位了。”
大王子微微頷首，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按在劍柄上的手指，指節微微發白，顯然他的心情並不像外表那樣平靜。
一千精兵，八百幫眾，再加上府中死士，近兩千人馬。
趁著夜色突襲王宮，打老三一個措手不及，勝算少說也有五成。
就算那神秘高手再怎麼厲害，終究還只是一個人。
大宗師也是人，不是神。
是人就會累，會受傷，會被上千張強弓硬弩射成刺蝟。
大王子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霍然起身。
“傳令！”
豈料他話剛出口，府外忽然傳來一片密集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來得極快，像是早就埋伏在四周的潮水，在一瞬間同時湧了上來。
緊接著便是弓弦繃緊的聲響，密密麻麻，從四面八方傳來。
在座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老手，幾乎在聽到動靜的同一瞬間便豁然變色。
壞了！
出事了！
“怎麼回事？！”
大王子瞳孔驟縮，一把抽出腰間長劍。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答案已經自己走了進來。
府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轟然倒地，砸起一片塵土。
火光中，一道絕不應該在此刻出現的身影踏著煙塵大步而入。
來人不是別人，赫然正是今晚他們的主要目標三王子！
他今日換了一身玄色滾金王袍，身後是黑壓壓的禁軍甲士，一眼望不到頭。
禁軍統領鐵冷著臉按刀立在他身側，左右各排開三列弓弩手，箭已在弦，寒光如星。
“大哥。”
三王子站定，隔著滿院的刀光劍影，遙遙望向正堂門口的大王子，
“這麼晚了，披甲執劍，是要去哪兒？”
大王子麵色鐵青，目光越過他，看向院牆上層層疊疊的禁軍旗幟，又看向那些早已把弓拉滿的弩手。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三王子臉上，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早知道了？”
“知道甚麼？”
三王子歪了歪頭，笑問道，
“知道大哥你勾結城外駐軍，意圖兵變？還是說知道大哥你暗中聯絡巨鯨幫，打算水陸並進？”
他每說一個字，大王子的臉色便白一分。
“這......怎麼會......”
他知道老三是有意逼他反，但是沒想到為甚麼老三這麼清楚自己的計劃。
連特碼的起事時間都知道了，這還怎麼玩，我要舉報，有人開了！
“哦，我懂了。”
三王子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側身讓出半個身位。
火光映照下，一人從禁軍陣列後緩步走出，正是巨鯨幫幫主李政楷！
大王子瞳孔猛地一縮。
他死死盯著李政楷那張臉，一瞬間甚麼都明白了。
可他不明白，為甚麼！
李政楷為甚麼要背叛他！
他給的難道還不夠多麼？
而且巨鯨幫還是他一手扶持起來的勢力。
“李政楷！原來是你！”
大王子此時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嚼了！
李政楷聞言，只是拱了拱手，面色閃過一絲複雜，
面對這位曾經的主子，要說內心毫無波動，那是不可能的。
可到頭來，也只能嘆一句生不逢時！
大殿下，可惜單公子選的人不是你啊！
“殿下息怒，識時務者為俊傑。”
他頓了頓，想起過往種種，嘆息一聲：“李某不過是.....提前識了時務罷了。”
李政楷這一番話，給大王子氣得渾身發抖，握劍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這時，城外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隱約的喊殺聲，但很快便歸於沉寂。
三王子麵不改色，彷彿那陣喊殺聲沒出現過一樣。
“大哥，陳將軍那邊，你也不用等了。”
“單公子跟前輩親自帶兵去接的他。這會兒，想必陳將軍已經應邀去地府裡喝茶了。”
陳將軍的失敗，徹底壓垮了大王子緊繃的神經。
他踉蹌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太師椅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完了。
這下全特麼完了。
城外精兵被截，巨鯨幫倒戈，府邸被圍。
他精心策劃的這場兵變，還沒開始，就已經宣告結束了。
堂下那些死士和將校面面相覷，有人握刀的手已經開始發抖。
雖說他們是死士，但是還是想問一句，現在投降還來得及麼？
其實他們跟大王子關係也沒那麼好的。
現在這局面，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大王子已經沒有半點翻盤的可能了。
“諸位。”
三王子的聲音適時響起，不高不低，剛好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今夜之事，本王只追究首惡。爾等若現在放下兵刃，俯首認罪，寡人可以既往不咎。若有冥頑不靈者....”
他頓了頓，抬手輕輕一揮。
四面院牆上的弓弩手齊刷刷將弓弦又拉滿了三分，弓臂發出細微的嘎吱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格殺勿論！”
這四個字，他說得雲淡風輕，但是四周的弓弩手可沒跟你鬧著玩。
噹啷。
不知是誰第一個鬆了手，長刀落地，在青石板上砸出一聲脆響。
緊接著，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
隨後那些死士和將校紛紛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冰冷的石板，不敢抬頭。
正堂門口，轉眼間便只剩下大王子一人還站著。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曾經信誓旦旦要替他效死的手下，此刻一個個匍匐在地，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他忽然有些想笑。
於是他真的笑了出來。
笑聲從低啞到尖利，從苦笑到癲狂，笑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眶卻紅了。
“老三，你贏了！”
“但本王，絕不受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