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不再害怕的亡命之徒 按照智簡的要……
按照智簡的要求, 記憶傳輸的內容,本該到這裡就結束。
後來發生的事,一言以蔽之, 無非是鍾汐霞如願躲過了實驗,熬到了宗門分配, 離開了保育中心, 離開了鍾靈市。
說來也是好笑。
實驗素材的需求,每年都在變化。好像只有她們那一屆折損了絕大部分的孵化兒。後來的幾批孩子,只偶爾被抽選走了幾個。
她對小琉和星星的殘忍......算甚麼呢?算她們倒黴嗎?哈哈。
同樣可笑的,還有宗門分配。
鍾汐霞以為,她對鬼修的恐懼肯定已經深深地紮根進潛意識,可她偏偏被選進了鬼修宗。
她不是鬼修,卻只能混跡於鬼修群中。每一天, 每一個從她眼前經過的,鬼修的身影,都將她不斷帶回那間滲血的實驗室, 小琉的哀嚎充斥在耳邊,她張開大口,將自己一次, 又一次地吞噬。
還有星星。
幻覺之中,小琉的臉, 很多時候, 也會變成星星的臉。
誰的臉都無所謂。
她不想死,也確實沒有死。可她一直被困在成為容器的恐懼中了。
於是, 身體一直莫名其妙,不受控地疼痛。而進入鬼修宗後不久,這一症狀急速加劇。
醫師檢查不出任何問題, 只說可能是心理因素造成的。
呵。
她開始瘋了一樣地打工,攢錢。正經的,不正經的工作,來者不拒。她做了一場又一場的手術,逐步把身體替換成機械。
那樣的話,神經的敏感度就可以調節,可以完全受她控制了。
一直到她換完兩條腿,左臂和左肩,她忽然又意識到。
這和那些容器,不是一樣嗎?
把自己切割成了一塊,又一塊,還弄丟了自己的肉/體。
嘔......嘔!嘔!!
她要是真把自己完全機械化,和那些靈魂被灌注進機械軀體的鬼修,又有甚麼分別?!
她又開始做新的噩夢了。她總是夢到,自己機械化的部分由於某種原因,突然失控。
她再次失去了身體。
明明很痛,很難受,卻完全動彈不得。
她看似活在這個世界上,其實甚麼都沒有。
沒有父母,沒有朋友,沒有期待,沒有未來。連隨著她的生命所帶來的肉/體,也不屬於她自己。
可她還是,好想活。
必須活。
死掉的話。
會變成鬼修的。
那樣,一切都完了。是絕對不要的結局,絕對不要!
她跌跌撞撞,在通往恐怖終末的死路上,頹然地掙扎,試圖找到一條生路。
就在這時,大道智簡,找到了她。
......
“嘣咚!”
心臟處的炸彈傳來警示,引發一陣劇痛。
比劇痛更難以忍受的,是被殺死,成為鬼修,然後,成為空間容器素材的恐懼。
以往來說,是這樣的。
但現在的鐘汐霞,只是笑了一下。
朦朧的光團自她的頭部析出,隨著相觸的前額,傳遞給了陳歡酒。
也強行融入了陳歡酒。
“帶走我的記憶吧。”鍾汐霞輕聲念,“帶走我的恐懼吧。”
被記憶鎖燙死、粘合的那一部分,被她用力地撕扯開,她忍受著劇痛,笑得無比燦爛。
區區記憶鎖。
換做常人,也許無法撼動分毫,但她天生體質就特殊,除了強大的記憶能力,還有逃脫記憶操控的能力。
智簡倒也是知道的。所以,這個下給她的記憶鎖,經過改良,是最為強力的版本。
但它仍然低估了她。
在它的認知中,鍾汐霞最為惜命,怎麼會做出自行撕扯開大腦這種事呢?風險太大了,心臟處的炸彈會被引爆,腦部也會形成一片極不規則的實質性損傷,最後引發感染,死掉,或者,變成傻子。
百害而無一利。
然而,鍾汐霞就是這麼做了。
識別到她破壞了記憶鎖,安裝於心髒的炸彈不再留情面,爆炸了。
“砰”的一聲,她的胸腔立刻變得血肉模糊。
過量的血液濺射到臉上,她笑得愈發妖異。而後,她向後倒去。
頭頂上碩大的問號,終於消散。
陳歡酒下意識伸手,想要去扶她。但是,沒有抓住。
有一輛,大概是提前設定好的救生小艇,“嗖”一下飛來,完美地接住了倒下的鐘汐霞。
它載著一身血汙,破敗不堪,已經昏迷的鐘汐霞,破窗而出,眨眼間就消失在茫茫星海之中。
色雷克雅一號航船,紅光閃爍,警報無聲點亮。還好,航船隻破了一個小洞,自動修復程序啟動後,只一會兒,警報就解除了。
激烈的警示光熄滅,躺在休眠倉中一個又一個進入深眠的弟子們,毫無知覺。
只有陳歡酒醒著,她在艱難地抵抗。
果然,是有代價的。
鍾汐霞傳達給她的這些一手記憶,是以她部分的人格為載體的。
記憶,或者說經歷,本就是人格形成很重要的一部分。她把這部分人格......她的恐懼,一道剝離下來了,披著記憶的外皮,強塞給陳歡酒。
她想汙染她。
深入骨髓的恐懼,會改變一個人。
行得偉大、光榮、正確,只是一個美夢。貪生怕死,自私自利,才是唯一可走的道路,不得不選的現實。
她只能,也必須,踩著朋友的屍骨,踩著無關緊要人的屍骨,活下去。
憑甚麼陳歡酒可以做救世主呢?
不過是生來幸運,不用經歷這些可怕的事情。
記憶與黑暗的人格,伸著張牙舞爪的觸鬚,隨著記憶的體驗,深深扎入陳歡酒的識海。
很快,她們就將融為一體。
永遠。
......
“刺啦。”
腦中閃過一片混沌的雪花,伴隨著無止盡的,令人煩躁的雜音。
頭痛欲裂。
陳歡酒勉力睜開眼,看到自己處於一間熟悉的房間。無窗,且房門緊閉,正中央,懸浮著一支虛擬的電子竹簡。
竹簡,也就是大道智簡,出示了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合影,上面是三個勾肩搭背,笑容燦爛的小姑娘,穿著相同的制服,但長得三模三樣。
鍾琉霞、鍾汐霞、鍾星霞。
合影的右下角,寫著這樣三個名字。
中間的鐘汐霞笑得最開心。右邊的鐘星霞小鳥依人,有些害羞,把腦袋埋在她的頸窩。而左邊的鐘琉霞,微微側轉著頭,目光如水,以一種超乎那個年紀的溫柔,注視著她們兩個。
陳歡酒感覺“自己”如墜冰窟,呼吸,乃至血液的流動,都靜止了。
這依然還是鍾汐霞的記憶。
隨著記憶的融合,陳歡酒大概知道了記憶鎖的事,也模模糊糊地猜到,現在她所體驗到的,正是那些不被允許傳遞的記憶。
只可惜,到底是被燙死、粘合後,又強行撕開的傷口,就算僥倖保留下來一些,也斷斷續續,沒頭沒尾。
“不用緊張。”智簡對鍾汐霞說。彼時,她還在唸大學,這本來只是平平無奇,非常普通,發著黴,灰暗的一天,“那麼我就開門見山了。”
“是的,這世上不止有你一個人還記得她們。”智簡用一種非常沉重、沉穩的聲音,說道,“那些消逝的生命......對群星共榮來說的消耗品,我也都記得。”
“每一個,都記得。”
大道智簡是人工智慧,擁有無上算力,它說的話,鍾汐霞相信了。但那又如何?
思及自己對朋友們做的事,她只覺得這種記得,是一種嘲諷。它在嘲諷她。
就像她數十年如一日,嘲諷著自己。
“所以呢?”鍾汐霞冷笑著問。
“所以,你要不要來拯救世界?”智簡向她發出了邀請。
......
拯救世界?
鍾汐霞小時候做過一次這樣的夢,很快就被現實打擊得粉碎。她本不該再相信這樣的蠱惑。
但發出邀請的,是大道智簡。
地愛星的救世主,一切修仙功法的源頭,它是讓世界得以執行的,最基礎的規則。
它藉由全世界的電子眼,不停地觀測,只為找到適合救世的執行者。
它選中了鍾汐霞。
“你的記憶系統是天生的奇蹟,同時,你已知曉最絕望的真相,因而,我判定你是十分合適的人選。”
鍾汐霞答應了。
她想贖罪。
按照智簡所言,除了保育中心的孤兒,被用於魂體空間實驗。實際上,整個地愛星的居民,都是另外一種耗材。
原來,全人類都是消耗品。
只不過,普通人類的死沒有魂體鬼修那麼慘烈......他們起碼是真的死掉了。
這個世界。
飛昇,是謊言。
鍾汐霞想,她是做過錯事。可她不認為那樣的錯事,是錯誤的選擇。當時的她確實別無選擇。
接下來,如果她能救下很多很多人,那麼,被她拋棄的小琉和星星,就不是白白受苦了。
到今天,宇宙的某一角,她們也仍然在哀嚎嗎?
她已經聽不到了。
......
在智簡的指導之下,鍾汐霞建立起仙飛會。
一番運作下來,她發現,她好像上當了。
救世嗎?大概。在犧牲好一部分人的前提下。
智簡併沒想瞞著她,它知她過目不忘,遲早會發現端倪。它選中她,僅僅是因為她的人品。
她很適合做髒活。
“這和你當初的選擇是一樣的。”智簡斬釘截鐵,不見一絲心虛,“總要犧牲掉一些人,才有可能逆轉局勢,讓更多人活下來。而你,會是其中之一。”
鍾汐霞哈哈大笑,笑著笑著,眼淚流了出來。
她就知道,她這輩子沒有機會做好人。
她不愧是她,一把抹掉眼淚,吞下鹹黏的苦澀,很快就接受了現實。智簡說得對。踩著別人的生命來存活,這件事,她再擅長不過。哪怕,已經無比厭煩。
她會做,她能做。
她要活下去。
......
“刺啦,刺啦。”
記憶逐漸崩壞,變得越來越碎,模糊且混沌。
......
“聚沙計劃?差不多就行了。多留點精力和資源,研究一下奪取靈根吧!我想要那個人的靈根。”
陳歡酒。
那個,真正的,救世主。
如果成功的話,是不是不屈從於智簡的計劃,也可以真正、自由地活下來?
再一次踩著別人的生命?那種事早就無所謂了。毀在她手底下的人還少嗎?
......
“哦?你說毒幫的實驗資料嗎?讓我看看......情緒剝離?有點意思......人格實驗......哦哦,還不錯......嗯?這是甚麼?欸,這個好。”
正好,自己奪取靈根的研究遇到了瓶頸。這些毒幫的成果,簡直是見她瞌睡,就給她送來枕頭。
“幫我逃過搜捕,帶我出境吧。”那個偶然遇見的男人,扯掉了偽裝的面具,很有誠意地露出真容,“那麼所有資料就都是你的了。”
“可以。”鍾汐霞不假思索,十分乾脆就應允了。
有智簡兜底,甚麼違法亂紀的事不好做呢?呵呵,她可太有底氣了。
“真爽快。”那個男人伸出手,“我叫伍豪,你呢?”
......
聚沙計劃......的一部分,她負責的那一部分,基本成功了。
眼前,被刻印的實驗體們,逐漸變得行屍走肉且癲狂。
仍然披著人的外皮,但總感覺已經不是人了呢。鍾汐霞淡淡地想。
自己......說不定,其實也是如此哦?
她只自嘲了那麼一瞬。
挺好啊。
為了拯救星球變成這樣,不是挺有意義的?這些人,可是星球反擊的養料啊。
總比變成小琉和星星那樣,無限痛苦著的空間容器,要好多了吧?
也比自己這樣,毫無意義,只是活下去,要好多了吧?
......
巨量的記憶碎片,像一團被颶風捲起,裹挾襲來的玻璃渣子,尖銳地扎入陳歡酒的識海,將她的大腦攪得鮮血淋漓。
她咳出一大口鮮血,膠囊艙被染得深紅。
檢測到她的生命體徵急轉直下,膠囊艙開啟了醫療模式。
“不過......如此。”陳歡酒抬起手,擦乾淨嘴角的血漬,“我不會變成你的。”
她望著鍾汐霞離去的方向。
後者早已失去蹤影,不知死活,但是,陳歡酒仍然一字、一句,朝著那個方向,用力地宣佈。
“我不會變成和你一樣的膽小鬼。”她再一次肯定道。
是的,記憶......經歷與經驗,是構成人格,很重要的一部分。但那並不是全部。
說到底,陳歡酒,和鍾汐霞,是完全不同的人。
鍾汐霞的算盤落空了。
不過。
“我會帶著你的一部分......也帶著你的恐懼。”陳歡酒對著虛空許下約定,“我會帶著你去往結局。一定。”
......
“你醒啦。”
伍豪叼著電子煙,面容憔悴,剛蓄起一點的長髮不知甚麼時候散開,亂得像條打結的雜毛狗。
從接到她莫名其妙發來,沒一點前言後語,還位於巨遠深空中的座標,到他咬咬牙,決定不顧一切趕來這裡,也就花了0.1秒。
還好來了,不來她肯定得死在這兒。
心臟破了個大洞,幾乎粉碎,嚴重失血,以一種搖搖欲墜的姿勢掛在逃生艇上,隨時要掉下去,然後不知道飄到哪裡去。
“這個瘋女人。”怎麼搞得這樣狼狽?
但他看得出,她也不是毫無準備,體內殘存著高濃度的癒合藥劑不說,這不是,還給他發了座標嘛。
她相信自己一定會來,是這樣吧?
結果,這個女人睜開眼第一件事,瞥他一眼,也不說謝謝,直愣愣地坐起來,看向另一個方向,不說話了。
“老大。”伍豪帶來的幫手指指腦袋,“她是不是這裡也壞了?”
“確實。”先頭做檢查的時候就發現了。她好像弄丟了甚麼東西,三魂七魄?還是情緒?人格?記憶?總之是不大對勁。
和以前毒幫裡那些被洗去人格,腦袋空空的試驗品很像。
“那是不是重新灌點兒記憶就好了?”就像過去那些實驗做的一樣,想讓實驗物件成為怎樣的人,就編寫、灌注對應的記憶。
只要他願意,下次她真正醒了,“恢復”過來,變得愛他愛到死去活來也是可以的。
但他自認倒也沒無恥到這個程度。
還有一個辦法。
她的過去他不算清楚,行為模式倒是挺了解,畢竟也相處了這麼些年。
抱著儘量還原她性格的意圖來編寫,略有挑戰,但也還行,不是很難。
想到這,伍豪看了鍾汐霞一眼。
他忽然打消了這個念頭。
“還是算了。”他聳了聳肩,對幫手說道。
“為啥?”幫手不解。難道老大喜歡的不是壞女人,而是傻子?
“你看。”伍豪指指那個暫時分外安靜的女人,“她現在,笑得多開心。”
鍾汐霞在笑。
不是他熟悉的那種,藏著一肚子壞水,故作甜美,實則妖冶危險的笑。
伍豪閱人無數,一眼就看出來,現在的她如此放鬆,那笑容完全發自內心。
就這樣吧,挺好的。他想。
他復現出來的她還是她嗎?他認知中的她就是她嗎?不是的。肯定不一樣。現在的結果,如果是她的選擇,那就按她喜歡的樣子來。
鍾汐霞就那樣兀自開心了一會兒,似是覺得不夠過癮,突然開啟了飛艇的頂蓋,爬了出去。她踩在飛船的邊緣,在真空環境中憋得滿臉通紅,不,也許是興奮得。
“大姐!你瘋啦!”
伍豪嚇得一個激靈,沒想到她會做出這樣的舉動,連忙給她固定住,再上了個氧氣護罩。
看來,丟掉的是恐懼嗎?她一點也不害怕......她好像再也不會害怕了。
真頭疼啊,本來就夠瘋的了,沒了恐懼的束縛,怕是要無法無天。
接下來得看緊一點。
他的下半輩子大概會很熱鬧了。
伍豪無奈地搖了搖頭,又多加了一根靈力鎖,把她牢牢與自己拴在一起,省得她真掉下去,變成漂浮宇宙乾屍垃圾。
“嘻嘻。”鍾汐霞高興得站在飛船頂。
她仍然望著陳歡酒的方向。
她的期望,是陳歡酒會勝出。
就像以前她們的每一次交鋒一樣。
區區恐懼,她丟掉的,不值一提的東西,肯定不會打敗她。
她那麼厲害。
會帶著所有人走向美好結局,做她做不了的英雄。
至於自己啊。
鍾汐霞深深呼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
她要開始流浪啦!
作者有話說:前情提要,鬼修宗是中央體育大學,除了死過一次成為魂體,灌注在機械身體內的鬼修,還有正常人體修噠,並且有全體修和半機械體修的流派分別哦!
比如卷三之中,練雨晨最後就是作為一名全體修弟子,重新回到了鬼修宗門;而秋織草則是一半機械一半□□的半機械體修呢!
至於本章主角鍾汐霞,入學的時候是純體修來著,但是手術一做就肯定得轉去機械體修專業啦。
↑也沒差,這人根本沒在好好學習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