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虛假的樹,真實的困境 它說得太肯……
它說得太肯定了。
作為一隻輔助機, 一路上所有的發言,都是專業、客觀、且中肯的。
【其實, 找不到的哦。】唯有這一句,很奇怪地, 非常武斷。
它給出的理由, 陳歡酒明明可以認同,但凡說的是“機率不大,可能性很小,特別難在這幾天內就實現”之類的,她都不會覺得有問題。
眼前,和善的白紗NPC還在和音修宗弟子們暢聊。
如果真的不可能找到,難道, NPC在戲耍他們嗎?
她感覺是故意這樣說給她聽的。
那麼。
不可能找到飛昇自地愛星的前輩。
這件事,意味著甚麼?
脊背驀地發涼。
她還想多問幾句, 問清楚則果然十分“正常”。一切回答,重新變得滴水不漏。
只有那一句。
它只肯透露那一句。
又或者, 只能這一句。
陳歡酒腦袋有點疼。疼......又好癢。她下意識扶了一下,好似, 有甚麼東西要鑽出來。
好癢......好癢......要長腦子了嗎?
她喃喃著沒人知道的老梗, 抬眼掃視著街景,試圖轉移注意力。
粉調的晶石, 璀璨的建築,完全不應該見過的場景......竟越看,越覺得熟悉。
【1017】她開口。
【我在。】
【有可以休息的地方嗎, 我有點不太舒服。】
1017泛出白光,先將她掃描了一番,確認無需醫療援助。
【有的,請您保持靜止,我送您去旅館。】
陳歡酒聞言照做,沒有亂動。1017沒入地面,與之融為一體。不一會兒,又像最開始在站臺那樣,重新出現。
這次是大方塊。
【要加速咯。不過您會被穩穩托住的,無需緊張。】
大白方塊抬起陳歡酒,“唰”一下就飛出去,進行一個高速平移。
如它所言,一股神秘力量牢牢固定住她,她連站立的雙腿都可以不用使勁兒。
無視重力,無視阻力,無視慣性,非常詭異地光速到達。
她感覺自己真像是一串兒遊戲資料了。
然後,她被1017寫入旅館。
【這裡是核心城公共領域中的特殊豁免建築,即,您可以在自己的房間內,隨心所欲張開私人領域。】
懂了,進房間又可以白日做大夢了,想夢甚麼夢甚麼。
陳歡酒點點頭。
【那麼,請您好好休息。我先待機,如有需要,您在心裡想我一下,我就來了。】
【好的,拜拜。】陳歡酒朝它揮揮手。
大白方塊化作光塵散去,露出核心的小小白方塊。
小小白方塊再次沒入大地。
消失無蹤了。
陳歡酒忽然在想。
它融進地面,是不是,其實也是這座核心城的一部分呢?只是看不見了,但是也許,還是在的。
一直都在。
就在這座城市的任何一個角落,無時不刻,窺視著進入其中的生命。
這樣想著,眼下所處的空房間,似乎到處都長滿了眼睛。
陳歡酒眨眨眼,轉動的眼睛們不見了。房間的六個面,恢復成了純白的牆。
哦,差點忘了,這裡是會跟隨心念改變的私人領域呢。還是不要想這種恐怖的事情了。
她快速轉變心情。
先來一張床吧。
剛才頭痛欲裂,天旋地轉,怎麼也得好好躺下,休息一番。
嗯,再整個窗戶,能看見街景那種。這下有去異國他鄉旅行,在旅館內小憩的愜意感了。
她又調整了一下光線,令和煦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鋪灑在地面。
這樣的話,再加個窗簾更好看吧?棉質的?質樸一些,還是紗制的?絲綢的?哎呀那床乾脆換成豪華公主床吧?......對,再添個櫃子好了,擺上一瓶插好的花兒。美!
就這樣一不小心玩起裝修治癒小遊戲。
過完癮,她“啪”一下,躺倒在無比柔軟的大床上,整個人都陷進去。
頭早就不疼了,玩遊戲包治百病的。
她完全靜了下來。
在一些時刻,人偶爾會產生像是,“我以前來過此處”,“我在過去做過同樣的事”,“我經歷過現在正在經歷的事”,這樣的既視感。
儘管尚且沒有確切定論,但大體上,應是由於大腦掌管過去記憶的部分,和處理正在發生事情的部分,兩個系統產生了一點微小誤差。
比如,處理新鮮的記憶時,不小心存到舊記憶區去了。
比如,新經歷中的一些要素,與舊記憶庫中的幾個要素重疊,故而讀取錯誤,誘發出一種模模糊糊的熟悉感。
總之,兩邊一混淆,就會讓人誤以為,才剛剛發生的事,是之前就經歷過的。
但既視感,之所以是既視感,是因為,“類似”。
可她不一樣。
她剛才實際的體驗,和大腦想起來,好像是幻覺一般的“過去”,卻並不一致。
“她”沒有輔助機。
“她”好像是很自在地走在街道上,很是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去往何方。
“她”眼中,建築的樣式......倒是大同小異。可,街邊的設施,包括它們的用途、順序、佈局,完全不同。
人會因為神經傳遞資訊時偶爾出錯,而幻視出自己根本沒見過的東西嗎?
她覺得,不會。
加上那棵一模一樣的銀杏樹,如此明顯的兩處異樣,這提示敢不敢更明顯一點?
還有1017。
它那句細思極恐的話。
陳歡酒閉上眼。
她本想問問饕餮,是否成功記錄座標。不過思及此處的怪異,她決定先閉嘴,不露不必要的破綻。
她能感知到,寶箱怪還掛在她身上,非常安分。
它也默契地保持著安靜。
陳歡酒靜靜地躺著,呼吸均勻,好似在休憩。
實際上,她開始在識海中,認真、仔細地描繪起那棵記憶中的銀杏樹。
她的心像能力還不錯,又是從小見到大的樹,不一會兒,那棵銀杏樹就栩栩如生地復現,好似真的紮根生長於她的腦海。
唔,接下來......還有它周邊的環境......當時,晶石反射的樣子大概是......
隨著她的想象,幾小時前的街道在私人領域中展開。小小的房間失去了邊界,變得無限寬廣。
陳歡酒睜開眼,她重新站在了那棵樹下。
太逼真了。
儘管已經體驗過幾次,她還是為上位界的心念精神力量感到震撼。
怪不得那麼多從核心城回來的人,心心念念地想要飛昇。
現在,在她的私人領域中,不再有1017的干擾。陳歡酒伸出手,和曾經做過的每一次一樣,輕輕碰觸了銀杏的樹幹。
樹幹粗糲的觸感,令她感覺踏實。
每每思考陷入瓶頸,心煩意亂之時,她很喜歡這樣,能讓她很快沉靜下來。
然而。
這一次,這棵想象出來,本不該真正存在的假樹,卻從此將她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
它竟將她拉入一個幻境。
不,也許該說是,記憶。
她的視角範圍,變大了。
場景驟變,陳歡酒下意識轉動自己的眼珠,想要觀察周圍,卻感知到,眼珠越過了本該有的界限。
極左,極右,極上,極下。只需稍微側頭,她甚至可以看清自己全部的後方位。
幻境中,自己正附著的這具身體,至少,眼睛經過了改造,且技術水平,遠超地愛星。
上方,平平無奇的夢幻紫天際。和今日的核心城一樣。
下方,腳上蹬了一雙普通的低跟小皮鞋,有些眼熟。“噠,噠,噠”,隨著走動,鞋跟敲擊在晶石地面,發出清脆的響。
衣著,款式,裙襬的顏色......都很熟悉,是她曾經在哪裡見過的。
這難道是......
陳歡酒的視線,最終聚焦在“自己”的右手上。
她揪著一具屍體。
格翁斯特公爵的屍體,脖子已然被扭斷,墜在一旁,毫無生機。
她就這樣拖著屍體,大喇喇地走在核心城亮麗的街道,汙穢的血漬在泛著光澤的粉色晶石上,留下一道長長,長長的拖痕。
她的左手,則在玩弄著甚麼看不見的玩意兒。
拋,接,拋,接。
仔細聽,好像能識別到,是格翁斯特公爵在尖叫。
街道兩旁,披著白紗的居民紛紛退避。
“噫,那個瘋子又來了嗎。”
“小聲點,她很強......別激怒她。”
“強?再強,也得遵守核心城的規矩吧,你看她把這兒搞得,真髒......唉。”
“你新來的吧?這兒核心城的公共領域,據說,是她主動放棄爭奪,才得以張開的。”
“甚麼?怎麼可能,她一個下位界來的......”
“對,就是下位界來的,咱們領域之主的精神能量竟然比不過她。”
白紗們竊竊私語。
“唉,你們真是......人家辛辛苦苦深入那個臭名昭著的實驗秘境,逮捕了戰犯,我們應該給予尊重和感謝的。”
“下位界的飛鳥,捕食了下位界的螻蟻罷了,這事兒本來就該他們下位界自行解決。”
“聽說了嗎,那個格翁斯特秘境,實驗是為了破解我們上位界的秘法。”
“甚麼秘法?”
“我也不知道。不是我們能知道的吧。”
“管它甚麼秘法,區區下位界,也想沾染我們上位界的珍寶,呵呵,活該。”
“唉,那也不至於滅絕了一整個星球吧......我覺得他們好可憐哦......我們是不是太過分了?”
“淨潮星,我替你默哀。”
“他們拿大量無辜生命做實驗的時候,怎麼不覺得它族的那些生命可憐。都是報應。”
“可淨潮星上的居民,大部分也不知道實驗的事吧。明明只要惡人受到懲罰就可以了啊。”
“惡人?怎麼定義惡人,吶,被拎在手裡那個格翁斯特公爵?他一個人能完成秘境的建立,維護,運營,長期做起實驗嗎?”
“那就逐一審判涉事人員啊。”
“哎呦算了還逐一審判呢,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你才不懂呢,不管怎麼樣,無差別屠/殺就是不對的!”
......
【陳歡酒】從這些竊竊私語和爭論中穿行而過。
【她】的心中是一片凍結的死海,這些話語已然激不起任何波瀾。
【她】只是這樣拎著屍體,猖狂地走著,拐過大街小巷,公爵暗沉的血液被塗抹得到處都是,幾乎流盡。
最後,街景開始變化,白紗人和閃閃發光的建築,以一種光怪陸離的方式被扭曲,被吸走,消失了。
腳下的路,無縫銜接入一片新的領域。
一座死寂、不祥的孤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