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怨念的黑影,與花暫別 平和而無聊……
平和而無聊的日子, 實在是過得太久了。花常在幾乎忘記了心臟劇烈跳動的感覺。
這一刻,黑氣所帶來的緊張感,竟讓她有些著迷。
哪怕它看起來是如此不祥。
不, 不對。鈴安還在這兒。這兒有危險。
她剋制著莫名躁動,想要衝入黑色火焰中一起燃盡的慾望, 抱緊鈴安, 步步後退。
這裡是怎麼了?銀杏樹是怎麼回事?黑氣又是甚麼?她能做甚麼?
好像做不了太多的事,不過,她至少可以跑出去,告訴陳歡酒。
管她是自己上,還是找人來擺平......總之,得告訴陳歡酒!
“嘩啦!”然而。
是錯覺嗎?好像,她才剛一想到陳歡酒的名字, 黑氣就在一瞬間變得洶湧。
它真正燃燒起來,飄忽的火舌一把將花常在捲走,捲去焦黑的銀杏樹幹旁, 一併灼燒。
“快跑!”被捲走前,花常在使盡全力,把鈴安拋了出去。
而後, 黑氣遮擋住她的視線,隔絕了所有聲音。
她被它裹挾, 浸染, 沉默地燃燒。
那是一股極為陰鬱的氣息。
夾雜著強烈的痛苦,和一種, 難以言喻,瘋狂,又純粹的......情感?
花常在無法理解, 卻又在感同身受。
因為,她好像回到過去了。
惠文姐姐靦腆地笑著,給她端來一盤點心。寒梅立於一旁,既覺得這活兒怎能讓主子來幹,卻又插不上手,因而站得極不自在,惴惴不安。
畫面一轉,寒梅無處安放的雙手被黏糊的麵糰接納了。慧文姐姐在教她做點心。
不過她好像沒甚麼天賦,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案臺上很快增殖出一隻大白團。
姐姐份例裡不多的量很快被嚯嚯完,圍觀的花常在只好又搭進去自己的。
還是失敗了。
但東西可不能浪費,她們低階嬪妃的食物份額也不寬裕的。
最後,院裡幾人就這麼對著一大鍋的麵疙瘩湯大眼瞪小眼,寒梅更是吃得汪汪大哭,說再也不要跟惠文姐姐學做點心了。
她又想起母親,想起年幼時常常擁有的,溫柔的撫觸。
想起母親給自己篦發,教她描眉,點唇,染上丹蔻。
做完這些,母親總會笑著,看著她,誇她生得如此可愛,好看。
如今想來,那份笑容,有幾分是真心的?
也許,全然是真心的。
只不過,僅僅只在那一時,那一刻罷了。
真可惡啊。
她以前從不用思考這些,懷疑這些。她本來不用去懷疑母親的愛。
她這一生,只短暫地擁有過這樣一點點,只有這樣一點點,溫暖的東西。
到頭來,卻連這也不純粹了。
好痛恨。
面目可憎的皇帝,肆無忌憚地對她施暴,還被稱為寵幸;全心信任的姐姐將她碎屍萬段,卻眼神無光。她的靈魂早在那時就和自己一起死去。
母親明明是愛自己的,送自己入宮是身不由己......可她太快將自己遺忘了。
為甚麼呢。
憑甚麼呢。
她,她,和她,她們,到底是被甚麼東西逼迫至此?
為甚麼這麼苦,為甚麼這麼痛,為甚麼她活在世上,又或者死了,還要承受這些?
為甚麼呢,完成復仇的白慧文,她仍然抓不住她的手。
為甚麼,善良懵懂的花精,再也無法存活於世,哪怕她們只需要小小的,小小的,很小的一方院落。
為甚麼她跨越了漫長的時間,來到這個時代,仍然甚麼都做不了?
所有人,所有物,所有生靈,都在飛速進化。
為甚麼,只有她,被留在這裡了?無論怎麼努力,也只能做一隻無能、無力的鬼?!
紛雜的情感與痛苦,糾纏在一起。它們在腦子裡炸開,東一團,西一團,沒有邏輯,無法控制,驅趕不走,也不能釐清。
唯有惡念在膨脹。
太崩潰了,想要毀壞一切的惡念,在膨脹。
對啊,對,這才是鬼。
怨念纏身,這才是鬼。
她要復仇。
她早該復仇。
她要把皇帝碎屍萬段,她要把父親碎屍萬段,她要把母親新生的孩子碎屍萬段,她要把總是嚼舌的後宮碎屍萬段,冷眼旁觀的宮人碎屍萬段,把攪弄風雲的於純晚,把懦弱垂淚的白惠文,把被時代裹挾的母親和自己。
把一切的一切的,都絞碎!全都碎屍萬段!
“叮鈴,叮鈴鈴!”
鈴安沒有逃走。它留在這兒,試圖淨化越來越濃的黑氣。
它能感覺到,花常在身上正在發生劇烈的變化,放任不管的話,她會墮化成另一種東西。
溫柔的魂魄,會消失的。
可是,它只是一株剛生長沒多久的小小草,它的力量不夠啊。
然後,它看見了一片銀杏葉。
不知從哪兒來的,明明剛才已經燒得甚麼也不剩了。它緩緩飄落,落到自己面前,輕點在泥土上。
“叮鈴——”
細密的,精純的能量,從地底,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鈴安遵循著本能,一種奇妙的指引,它將自己纖弱又柔韌的根系,從小花盆鬆軟的土壤中拔出來,邁向真正的大地。
根系鑽向地底,用力生長,用力拉長,它快用光自己平日積攢起的靈力,小花苞一個又一個的癟下去。
但它知道,不止有它在努力。
終於,有別的根系,觸碰到它,緊緊纏繞在一起。
它們來自很深很深的地底,已經在那裡沉睡了太久太久了。
它們牽住鈴安,也被鈴安牽住了,它們藉由鈴安修正方向,在黑夜中衝破土壤,曬到了月亮。
霎時間,問風殿春色滿園,百花齊放。
花常在聞到了花香。那是令她無比懷念的,由各種香氣混合起來,複雜又溫暖,獨一無二的氣味。
就算跨越了數萬年,她也一下認出來,她被帶回了那個地方。
是她回去了嗎?
是它們回來了嗎?
是幻覺嗎?
她不由得睜開眼。
黑氣已經被迤邐的香氣壓制,分解,消失無蹤。只留下一個模糊不明的,人形的輪廓。
花精們好奇地左看右看,在玩院落場景找不同。看到花常在睜開眼,又都看向她。
“你醒了呀。”它們歡樂地打招呼。
彷彿,她只是普普通通地,又睡過去一夜。再尋常不過的一夜。
“嗚......嗚嗚!”視線一下子就模糊了,花常在當場嚎啕大哭。
是幻覺嗎?是幻覺吧?
但是,哪怕是幻覺,也好啊。
“好想你們,好想你們哇,你們......你們終於回來了。”她一邊這樣宣洩著情緒,一邊又很害怕。
是回來了嗎?是真的回來了嗎?不會其實就是一場幻覺吧。
“哎呀,哎呀。”花精們聚在一起咿咿呀呀的,輕聲喟嘆,“現在就哭成這樣,等下我們又要走了,怎麼辦?”
有幾朵離得近的花,乾脆歪過去,往她臉上噴了一堆花粉。
結果她的鼻子被鼻涕堵死了,沒能讓她像以前一樣噴嚏連連。
可惜呀。
忙著打噴嚏,就不會再繼續哭了。
花常在就這樣被過量花粉埋起來。她頹然倒地,要用花粉悶死自己,不願意出來了。
“小傢伙,能再幫我們一次嗎?”於是,有花精問鈴安。
“叮鈴叮鈴!”鈴安表示願意。
“那你等下,就像剛才拉我們一樣,要把她拉回來哦。”花精用葉片輕輕觸碰小鈴安,“請成為她的信標,為她指引歸來的方向。”
“她就拜託你啦。”
“她就拜託你啦。”
花精們齊聲請願,很像一場聖潔的大合唱。
花常在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突然的巨力一下拽進了地底。
她下意識憋住呼吸,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是鬼,不用呼吸的。
地底之下,花精們褪掉花瓣、花蕊、和急速枯萎的葉片,零落成泥。
唯有根系保留了下來,在黑暗的土壤中閃爍著熒熒的光。
根系連結成網,分不清誰是誰的了,它們一起兜住花常在,穩穩的。
它們將她環抱。
根系......根系。根系都很健康啊。
原來如此。
花精們從來沒有真正死去。她們保住了根系,一切都可以重來。
只需,靜待時機。
只要可以活下去,蟄伏多久都沒問題。
花精是這樣的生命。
那自己呢?
也是如此嗎?即使無望地被留存到了現在,她總有一天,也可以重新,真正地,“活著”嗎?
不知被兜著行進了多久,去到了多深的地底,在花精們嘰嘰喳喳的提醒下,花常在看到了一條“線”。
很細,比花精的根系還要細,好像隨便掐一下就會斷掉,甚至,也許會粉碎。
給鬼一種十分脆弱的感覺。
不過,它和籠罩花精們的奇異光澤,顏色是一致的,應當是來自同源......不,它就是源頭。
花常在辨認出來了。
它才是源頭。
這是靈脈。
靈脈復甦了,哪怕現在是如此的羸弱。但是,它復甦了。
“所以,我們要保護好它,等它重新長大,變得強壯。現在不能離開......也沒太多力量離開。”
“那剛才......你們是專門來救我的?”花常在好感動。
“不對,不對。我們來救那個,那個,哎呀叫甚麼來著。”花精們非常不給面子,大實話Duang一下砸過去,絕不做表面功夫。
花常在撇撇嘴。
這一點倒是早就習慣了......不如說好懷念,反而很安心。
它們還活著,現在甚至就在身邊,情商低點怎麼了,花精就是花精,要甚麼情商。
她......高興。
真的很高興。
但是她們要救的到底是甚麼來著。
然後她就想起那個混亂之中,匆匆瞥見的黑影了。
“哇!”土壤深處,一隻鬼魂於是開始土撥鼠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