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誰人內心不存恐懼 沒有自己嚇自己……
沒有自己嚇自己、不需要害怕、根本不慌......她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恐懼頃刻襲來。
陳歡酒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 在壓倒性的毀滅面前,人的才智,人的鎮定, 人的本領,都是沒有用的。
死亡與寂滅其實向來不講道理, 再特別的人, 本質也依舊是螻蟻。
建築的斷面正在閉合,裸/露的鋼筋直逼陳歡酒而來,她將會被這些粗糙的金屬扎穿,然後,在尚未嚥氣,掙扎殘喘之時,再被隨之而來的沉重石塊壓成薄薄的, 輕飄飄的一片。
落葉......她的生命,並不比一片落葉稀奇。
而她無處可逃。
是她太無能嗎?是的,可她天生開竅比人晚, 資質又差,捫心自問,她已盡力。
是她太愚笨嗎?是不是, 又如何呢?茫茫宇宙,人類無法理解的事物太多太多, 無論她愚笨還是聰慧, 也都限制在“人類”之下。
找不到應對之法,活不下去, 又能喟嘆給誰聽呢?
這麼看來,被這所學院吞沒,結局應是理所應當。
她閉目, 靜靜地感受這席捲而來的絕望。她甚至還能分出心神去想:自己的心中竟有這麼平靜嗎?結局已定,這時倒一點也不恐慌了?
這是......習慣了嗎?
她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
她感覺自己的神魂彷彿輕輕顫動了一下,有甚麼毛骨悚然的,熾熱的東西,在這一瞬間與她交匯,將她點燃。
不習慣!永遠不會習慣!她會保持憤怒!絕對不會就此罷手!
無論結局多少次,無論失敗多少次,無論積累了多深多重的絕望,她絕對不會罷手!
陳歡酒疑惑地注視著自己心中,一團名為不甘心的烈火,熊熊燃起。
雖然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可是至少,現在的她,也不甘心就這麼去死。
她的不甘心匯入那堆火焰,“噼啪”一下,爆出一朵明亮的火花。
情況並沒有變好。
圖書館依然在閉合,距離最近的鋼筋,離她只有一寸了。
“這麼大的陣仗。”她俯視著心中那團越燒越旺的火,忽而輕聲地自嘲起來,“至於嗎,只是一個幻境而已。”
只是一個幻境而已。
一個,很安全的,幾乎沒有危險的,在群星共榮的控制下,保障重重的秘境中,十分平常的,考驗而已。
放在她閱讀過的那麼多小說裡,也是被濫用到再難有亮點的橋段。
她不害怕了。
是她把問題想複雜了。沒有提示,無需線索,更不用去猜幻境背後的機制。
只要直面內心的恐懼。
只要承受住結果。
這不算甚麼,她想。有人用著與她如出一轍的聲音,在她腦海中惆悵地慨嘆。這樣的結局,於她而言,真的不算甚麼。
巨大的書本合攏了。
它在那一瞬間變成了濃霧。
濃霧散去,陳歡酒仍舊站在路標前,一旁是看上去被封印住動作的祝四時,和已席地而坐,耐心守護的宜姐。
“你還好吧?”在她回歸的一瞬間,宜輕憂就察覺了。
陳歡酒點點頭,又指指一動不動的祝四時,悄聲確認道:“他是還沒出來才這樣嗎?”
宜輕憂“嗯”了一聲。
陳歡酒繞著祝四時轉了又轉,一想到剛才的自己估計也是這樣,成了一尊只能乾瞪眼的雕像,忽然覺得挺好笑。
她看向宜輕憂,好奇道,“宜姐,那你進去了嗎?”
“沒,這個程度的煉心幻境對合體期修士不起作用。”
是的,宜姐是個天才來的,比她老爹年輕好幾百歲,卻高出他整整一個大境界,如今,更是馬上就要步入渡劫期了。
陳歡酒不是沒有想過,是不是自家老爹追不上天才的步伐,不能步調一致,攜手並進,共同飛昇。所以最後才沒在一起。
那當初,他們是怎麼相愛?又怎麼有的她?
算了算了,大人的事小孩少管,想太多還真覺得挺怪,身上冒出好多雞皮疙瘩!
反正,宜姐待她其實很好的,千里迢迢尋到碧海救下了他們,又主動陪她來小打小鬧的初級秘境裡,護她周全。
稱呼怎麼叫,其實也沒那麼重要,不是嗎?
陳歡酒小心翼翼地捧著這團暖融融的歡欣,藏於心中,然後掏出星腦。
這種時候,不得和祝祝再合個影?
她毫不掩飾想要惡作劇的興奮,壞笑著,一把捏起祝四時柔軟的臉蛋。
“咔嚓。”
場景被記錄下來了,照片中是祝四時惶恐的臉。
他滿目通紅,幾欲崩潰,撫著臉龐茫然了好幾秒,才終於回過神來。
然後他不顧一切地撲向了陳歡酒,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太好了。】
【她沒有......我沒有......不,我肯定不會的......只是幻境而已......】
藏於識海的書,狂亂地衝撞,攪得他更加無法安神。
它在嘲笑他。
“嘎嘎嘎,你怎麼知道不會呢,幻境的推演不是十分合理嗎,嘎嘎嘎,也許這就是你的未來呢!”
在幻境中,書失控了。
本就是來歷不明的邪惡之物,祝四時在其誘騙下被它繫結,已經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了。
那麼,接下來會被反噬,被鉗制住神魂,身不由己地傷害了阿酒,也......不是不可能。
這竟然是合理的。
“嘎?傷害?嘎嘎,不,你是殺了她。”書一語道破,戳穿他絕對不願回憶,也不願意承認的畫面。
陳歡酒被箍得好緊,險些喘不過氣。
她想抽出手,去拍拍他,卻是動彈不得。
煉氣和築基的體質差著一個大臺階,她就是個小脆皮,祝祝再用力一點,她就該去醫院了。
頸後的逃生徽章都已經在蠢蠢欲動啦!
宜姐的小犰狳從口袋裡緊急探頭,使出一個防禦術!而祝四時身上的那一隻則配合默契,甚麼也沒做,讓他順利被彈開。
跌坐在地上的祝四時,好像清醒了一點。
陳歡酒也走過去,坐下,現在,她能攬著他了。
她輕柔地使他依偎在自己的肩頭,手掌握住他的上臂,溫暖又有力。
她將自己在幻境中的經歷娓娓道來,末了寬慰道,“你瞧,這麼詭異的事,現實中怎麼可能發生,幻境就是幻境嘛,假的啦,和噩夢一樣!”
是假的,她強硬地下了結論。
對呀,阿酒說了,是假的。
祝四時的臉色恢復了一些。
正如人從噩夢中驚醒,一時會分不清虛幻與現實的界限,但只需歇上一歇,理智就會回籠,噩夢就只是噩夢了。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
祝四時想。
總有辦法的,他相信自己,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大不了,先殺了自己。
書在識海中,沒有說話。
這是祝四時刻在心裡的底線,是在潛意識之下,也依然堅定守著的底線。所以他才透過了幻境的考驗。
他自己,不知道。
書知道。
書一直都知道。
......
休整過後,三人重新上路。
突破幻境之障,圖書館其實就在眼前,跟隨路標指示,走了十多分鐘就到了。
陳歡酒抬頭仰望這棟陰森森的建築,不自覺嚥了口口水。
好,好啦,是假的嘛。
她偷偷地安慰自己,然後深吸一口氣,抬步走入。
裡面很昏暗。
穹頂高聳,上面應該是畫有一些精美的壁畫,卻因光線不足,內容很難辨認。
吊燈“吱吱呀呀”地晃動,和學院大門一樣扎耳,令人不適。燈光倒是亮著的,但不穩定,忽明忽暗,甚至不如燭火。
兩排落地拱窗靜靜佇立,蒙上了厚厚一層灰,又或者是甚麼其它的物質吧,光線與景色被阻隔,再也無法穿透進來了。
陳歡酒拉著宜姐和祝祝,穿過一排排壓抑的木製書架,來到一片閱讀區。
她抽出一把椅子,坐下了。
找通靈書?不急,吃個飯先。
在幻境折騰了那麼久,她早餓了。餓了就得吃飯,不然會變笨,也沒有力氣,那還怎麼找書?
她從乾坤包裡掏出三碗自熱泡麵,那是料理機專門為她準備的。臨行前,它把這些吃的都遞給她,再三叮囑:
“小酒小小姐!這些都是我做的,要記得啊!才不是那個甚麼狗屁尋寶機!雖然我們的系統是同源,但我們不一樣的!”
是的,料理機會說話了。
據老爹說,前陣子的一個休息日,她和祝祝一起出門了,它突然跑去找他,說想申請一下,也裝個語音系統。
有需求就裝唄,陳歡言也無所謂。
哪知它自己給自己下載升級完,兜頭就是一陣“嗚嗚嗚嗚嗚!”吵得陳歡言差點道心動搖,修為倒退。
勸了老半天,才終於哭完,能說人話,道出原委:“好傷心啊!明明是我辛苦收集的菜譜,可是為甚麼那個海鮮樓要叫“把酒言歡”啊!功勞都是你們的,嗚嗚。”
它竟然從碧海一路彆扭到家,過了這麼久也沒放下。
並且,從此之後,非常在意自己的勞動成果,時時強調功勞,誰也不能搶。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怪事。
老爹說,料理機還申請過要裝飛行系統。
一個做菜的,要學飛幹嘛?去外頭摘果子嗎?
這和語音程序又不一樣,還得改裝機身,麻煩得很,陳歡言當然是拒絕了。
然後就被恨恨地盯了好幾天。
陳歡酒吃著熱乎乎的湯麵,浸滿香味的蒸汽燻在臉上,回想著家裡和料理機的這些事,放鬆又愜意。
好像,就連這座森冷的圖書館都跟著暖上了幾分。
然而。
一聲尖銳的哀嚎打破平靜,圖書館因著這由遠及近的尖叫聲,開始躁動起來。
它,好像真的活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