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被遺忘的責任與友情 橘莉……
橘莉的大腦產生了片刻的停滯。
而毒鑰, 顯然是很樂於見到這副僵硬的表情,他來了興致,便從椅子上站起, 走到離橘莉更近的地方。
“你們正派人,可是塞了不少像你這樣的蛇蟲鼠蟻來我幫裡, 你覺得, 你們那兒有沒有我的人?在你眼裡,我毒鑰,難道連禮尚往來的道理都不懂嗎?那多不禮貌啊。”
他終於開始施法,弄乾淨了自己手上的血漬,同時,繼續說道:“早就收到情報,知道你們要來, 這不,我還特意為你們準備了厚禮。”
他讚歎的視線投向了那面鏡子法器,“想不通吧?你們的最高力作, 能讓人改頭換面的天階偽裝神術,竟然這麼輕易就被識破,好不應該啊, 是不是?”
他的語調中逐漸染上一絲興奮的瘋意,他繞著橘莉, 不停地走, 硬朗的鞋底敲擊在地面上,聽得人心煩意亂。
“因為, 當你們絞盡腦汁偷竊我的技術時,你們的技術對我而言卻從不是秘密!你們要潛入的訊息、你們將使用的策略、連同破解偽裝的詳細方法,我統統都能隨時掌握。”
“我的勢力早已根深蒂固!你們儘管來, 這裡會有無數面‘鏡子’等著你們!……飛蛾撲火也是場很美妙的表演,不是嗎?我可是百看不厭呢。”
他最終,又走回她的正前方,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
“至於毒鎖,就不勞你費心了。我這個做哥哥的啊,平時寵他有些過了頭,就讓他先吃點兒苦頭,等差不多了,我再接他回來好了。”
他的聲線隨即又降至冰冷。
“伍豪,可以動手了。”
橘莉的大腦已在飛速地旋轉。
因為失血過多,她的視力有些模糊,卻還是輕易捕捉到了毒鑰背後的伍豪,那強烈的,嗤之以鼻的神情。
他不認同自己的首領所言。特別是......最後的部分。
她清醒過來了,是的,要說毒鑰一樣安插了人打入她們內部,她百分之百相信。互相滲透本就是心照不宣的已知。
鏡子確實是很好的證明,這樣針對他們的制勝法寶出現在這裡,當然不可能只是巧合。
再往前推,她對她們的組織,真的從未懷疑過嗎?
為甚麼,就算有機會,也不可以銷燬毒幫的根基?
為甚麼,明明是這麼重要的任務,竟然真的就一個幫手也配不齊?
組織明明招攬、吸收了碧海海域周邊,那麼多國家的,像她一樣訓練有素,來自警方、軍方、民間,那麼多的人,那麼多的力量。
是人手緊張,還是,要她送死?
橘莉毫不懷疑,毒幫自有辦法讓她的靈魂跟著□□一起堙滅,再無轉生的可能。
她想明白了,然後大笑著,從袋中很隨意地摸出一塊小小的石頭。
石頭微微透光,卻很渾濁,一閃一熄,彷彿寄居著甚麼虛弱的活物。
毒鑰的瞳孔在瞬間緊縮。
“看來,不用我多介紹了,你已經認出這是甚麼了吧,毒鑰大人。”句尾的稱呼,聽上去十足諷刺,“要賭一把嗎?看看,是你的臥底,能先一步找到你親愛弟弟的靈魂,破了牽魂陣,完美地保下他。還是......我先徹底要了他的命?”
橘莉手裡的小石頭,像是一個開關,而開關的另一頭,連線著足以引爆毒鎖生魂的陣法。
毒鎖的安危,並不像毒鑰所表現出來的那樣,牢牢掌控在他手裡。這是剛才橘莉所想明白的事。
他在組織內有人,是真的,可他的人手也伸不長,接觸不到全面的訊息,沒有他說的那麼神通廣大。
她的組織或許是腐敗了,可不會變得不堪一擊。
那個人也許知道毒鎖的下場,卻不見得知道毒鎖的下落,更別說出手營救。
所以......即使提前知道了有人要入侵空中要塞,毒鑰依然放她進來了,最開始還跟著一起演了出你好我好的戲碼。
鏡子照破了他們的偽裝,他卻不點破,還打算繼續和她套話。
他想知道甚麼?
他想知道弟弟的安危,想知道他是否還活著。
正如伍豪所嗤之以鼻的那樣......毒鎖永遠會是毒鑰的弱點,他絕不可能會有“讓他吃點兒苦頭”這樣的想法。
他只是在,虛張聲勢罷了。
直到橘莉打光了底牌,拿出毒鎖的命作為要挾,他才真正確認了毒鎖性命無虞,尚在人間。
那一刻,他終於真心實意地感到欣喜,而那欣喜之情過於龐大,從他原本嚴絲合縫的偽裝中洩出,每一個動作都滿溢著放鬆與舒展。
他的溺愛,最終讓他失敗。
毒鑰焦急又頹喪地跪下了,跪在橘莉面前,毫不猶豫。
他開口,面露祈求,剛要說些甚麼。
轟隆——
大地在搖動,整間辦公室不可思議地成為了陷落的中心,爆炸與火光吞噬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除了伍豪。
花費數百年,窮盡心思,愚公移山那樣一點一點地,暗中壘起的絕殺陣,被引爆了,當然,他也準備了退路,他就在那退路之中。
“首領啊首領,咱們毒幫做到這麼大,可不能因為你的一己私慾就毀了啊。”他一副心疼的模樣,倒也不完全是裝出來的,“你就安心地走吧,我會幫你繼續把毒幫發揚光大的。”
說完,他便神清氣爽地消失了。
重傷的橘莉早已因這突如其來的衝擊而昏迷。這樣精心佈置的殺陣,就算是全盛時期的毒鑰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像是引來了地獄的業火,它將會燒盡一切,沒生命的、有生命的、疲弱的、健壯的、身軀、魂魄、信念、愛。
毒鑰維持著那為了弟弟而放棄一切的,軟弱的跪姿,逐漸僵硬,而後變得焦黑,最後化成一陣黑煙,了無痕跡。
橘莉的周圍亮起一道微弱的光。
很薄的,很薄的,拼盡全力的一道結界。
蟄伏已久的機甲一個大跳衝了過去,將她和那道光緊緊護在懷中。
火蛇掠過,機甲開始發燙,這一架的型號並不適合高溫環境,表面很快就扭曲、變形。
“快幫我,來不及了!”機甲在融化的邊緣發出了求救訊號。
外面的同伴們不再戀戰,齊齊調整了位置,機甲們各自往首領辦公室靠近,然後在不會被波及到的位置,停了下來。
它們全都再次熄火了,堆在地面,彷彿廢鐵。
“機體上的能源也沒多少了,就給她留著吧?”有人提議。
“確實,那點東西就算拿走,大概也不夠。”
“浮空中的A81怎麼樣了?”
“自動巡航程序已設定完畢,預計可以維持7小時52分鐘。”
“好,那我們上吧。”
“我們上吧。”
看不見的靈魂們將橘莉圍在中間,她們手牽著手。
“這下真的要說再見啦......能認識你們,並肩作戰,真的很高興。”柔和的聲音。
“至少這場再見延遲了很久了......多少年來著?今夕到底是何年?”傻乎乎的聲音。
“管它呢,賺夠了!誰們死了還能大幹一場呢!”豪邁的聲音。
“就是!就林瞳現在這呆樣,連我都打不過,還得是我們才能幫她一把了。”嘚瑟的聲音。
“嘻嘻,她欠了我們好大一個人情哦——”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聲音。
“好啦好啦。”最後一道清明的聲音,有些許不捨,更多的則是無畏,她說,“時間到了,開始吧。”
再次再見了,這個世界。
林瞳,要加油啊。
脆弱的結界忽然擴大,它的光芒依然很弱,很快就被殺陣中的火光與濃煙吞噬,幾乎無法被識別。
但它存在。
人的靈魂也是一種很精純的能量,是世界上最堅韌的東西之一。可惜它們又太渺小,在這個龐大的世介面前,無足輕重如一片羽毛。
六片羽毛輕輕攏起,攏住了一絲希望。
她們將橘莉從毀滅性的陣法中保護下來,過去的生命,跨越了時間的長河,保護了未來的生命。
她們都還記得那一天。
休戰日,模擬艙,平平無奇的,被訓練塞滿了的一天,她們一個小隊的人,都狼狽地嵌在椅子里根本出不來。
林瞳,通常來說,不會比她們好上多少,作為駕駛機甲的天才,她並不是不會流汗,相反,她流的汗要比別人更多:光會開機甲還不夠,她還在學習製造和修理。
這就導致她的睡眠一直都不是很足夠,在高強度的訓練之後比所有人都更像一條死狗。
但是那一天,林瞳竟然是最先站起來的,她朝隊友們露出一種很神秘,很溫柔,甚至......很慈愛?那樣的表情。
看久了,怎麼還覺得特別神聖呢?
“走,我們去B號基地。”她說。
“啊?去那兒幹嘛啊!”有人警惕地炸毛了,“不會還想打一場實戰訓練吧?你不累?不對呀?你竟然不累?”
她拖著沉重的步伐挪到林瞳旁邊,稀奇地捏來捏去,“不酸嗎?不痛嗎?怪了,你去給醫療部那幫人試新藥啦?這次看著效果還不錯嘛!”
“是呀,是有新藥。”林瞳勾勾手指,“過來,我給你也試試。”
她將信將疑地張開嘴,湊了過去,結果得到了一個突如其來的,壞笑著的大熊抱。
“你幹嘛呀,肉麻兮兮的,想抱就直說嘛!”她嘴裡嘟嘟囔囔,身體卻又往那小小的懷抱裡鑽了鑽,毫不留情地放鬆了渾身的重量,安心癱在人懷裡。
“我可不是隨便抱的,這就是藥啊!不信,你感覺一下,還痠痛嗎?”林瞳挼著懷中的隊友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她是天生的小卷毛,摸起來很舒服,像在摸一隻小羊羔。
小羊羔本也不信了,給她個面子就隨便動一下,停滯了片刻後,發出驚呼:“我草!真好了!怎麼做到的?林瞳你是神仙嗎!”
“福小滿,別演啦!你那演技太誇張,傻子才信呢。”各個椅子上爛泥一樣的隊友們都開始取笑她了。
“嘿你們可別不信!不來抱抱的才是傻子!可舒爽啦一身輕呀——”福小滿並不介意,積極地攛掇隊友們都過來。
最後大家一起抱成了一大團。
所有傷痛真的,奇蹟般地,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