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歸途》老祖他法力無邊 (最終章)
後山的巨石還在。風吹日曬雨淋,紋絲不動,比天機門任何一個弟子的修為都穩固。石頭旁邊長出了一棵小樹苗,不知道是甚麼時候長的,現在已經快到顧守玄的腰了。
顧守玄靠在上頭,手裡拿著一壺望舒酒。這是沈淵託人從藍月鎮捎回來的,一次捎了十壺。酒還是那個味道,甘甜醇厚,喝一口就覺得回到了那個月光如水的小鎮。老闆還記得他們,每次託人帶酒都會多送一碟花生米。花生米被沈淵吃了,顧守玄只喝酒。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眯著眼睛,看著不遠處的沈淵。沈淵正在練劍,劍光如雪,一氣呵成。他的劍法已經和一年前完全不同了,不是更好,而是更有他的味道。以前他的劍法裡有太多知玄的影子,每一招每一式都能看出是從哪裡學的、跟誰學的。現在那些影子還在,但已經融進了他自己的風格里,像水融進水裡的水,分不清了。
“你今天話很少。”沈淵收劍,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額頭上全是汗,呼吸也還沒完全平復,但眼神很亮。
“在想事情。”顧守玄說。
“想甚麼?”
顧守玄喝了一口酒:“我要是飛昇了,這酒怎麼辦。不能每次想喝了就下來買吧?又不一定讓隨便下來。”
沈淵看了他一眼,無奈的笑了。這人飛昇還想著酒呢。
沈淵沒接話。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天邊的雲。雲很淡,像幾筆被水暈開的墨,慢慢地飄,慢慢地散。遠處的山峰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沈淵看著那片天空,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動甚麼。
“你飛昇之後,還會回來嗎?”
顧守玄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天邊的雲,看了一會兒。雲在飄,慢慢地,不急不緩。“不知道。”他說,“不知道上面甚麼規矩。萬一飛昇了就不讓下來了,那我也沒辦法。”
沈淵“嗯”了一聲,沒再問。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顧守玄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一圈又一圈,像在轉一個看不見的珠子。
沉默了一會兒。風從山谷裡吹上來,帶著泥土的氣息。
顧守玄又開口了。“如果我沒回來,你可以上去找我。”他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說明天早上吃甚麼。
沈淵轉頭看他。“上去找你?”
“嗯。”顧守玄說,“你好好修煉,等你飛昇了,我們上面見。”
沈淵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他看著顧守玄那雙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澈的眼睛,看著那張現在已經不再蒼白的臉,看著嘴角那絲永遠帶著點懶散的笑。
然後他低下頭,輕輕笑了。
像是在說:好。那就上面見。
下午,顧守玄又被沈淵拉去練功場對練了。說是對練,其實就是沈淵練劍,顧守玄在旁邊看,看累了就打個哈欠,打完了繼續看。偶爾點評兩句,偶爾站起來示範一招,偶爾被沈淵逼得不得不認真。
旁邊的弟子們早就習慣了。這兩個人永遠是這樣,一個認真得要命,一個懶得要命。但認真的人打不過懶的人,懶的人又不肯認真打。所以每次對練都像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老鼠在前面跑,貓在後面追,追上了也不咬,就是逗著玩。
不過,今天不一樣。
顧守玄從腰間抽出軟劍。劍身薄如蟬翼,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沈淵看著他,握緊了劍柄。
顧守玄先動了。劍如靈蛇出洞,角度刁鑽,速度快到沈淵只能憑直覺格擋。“鏘鏘鏘”幾聲,兩柄劍在空中交錯,火花四濺。沈淵被逼得連退三步,手腕被震得發麻。
顧守玄沒有追。他收劍,站在那裡,看著沈淵。
“不錯。”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讚許,是認真的,“反應比上個月快了一點。”
沈淵喘息著,看著他。“才一點?”
顧守玄笑了。“兩點行了吧。”他頓了頓,“繼續。”
沈淵深吸一口氣,握緊劍,再次衝上去。
傍晚,兩個人又回到後山的巨石上。顧守玄靠著石頭,沈淵坐在他旁邊。夕陽把整座山染成了金紅色,遠處的天際線像一條燃燒的河流。美得不像話。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作響,遠處傳來幾聲鳥叫。
顧守玄忽然開口。“沈師兄,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沒有轉世回來,你現在在幹嘛?”
沈淵想了想,表情很認真。“大概還在乙班。”
顧守玄笑了。“這麼不自信?”
“不是不自信。”沈淵說,“是這一切沒有發生,門內的人肯定還反對我練知玄古法。”
顧守玄被他反駁得沒話可說。他看著沈淵,看了很久。夕陽落在沈淵的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樑,微微抿著的嘴唇,還有那雙總是很認真、從來不會躲閃的眼睛。
顧守玄移開目光,看向天邊的晚霞。“也是。”他說。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顧守玄忽然轉頭看他,語氣難得認真。“你覺得我們能一起飛昇嗎?”
沈淵看著他。夕陽在顧守玄的眼睛裡跳動,像兩團小小的火焰。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不確定。不是害怕,是希望。
沈淵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能。”
一個字。很輕。但顧守玄知道,沈淵說“能”,就是“能”。他說“能”的事,從來沒有做不到過。
顧守玄笑了。他仰頭把最後一口酒喝完,然後把空酒壺放在石頭上,拍了拍手。
“走吧,明天還要修煉。”
沈淵點頭。“好。”
兩個人站起來,並肩往山下走。月光已經升起來了,清清冷冷的,把整座山照得像鋪了一層銀霜。山路上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像心跳。
月光下,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並排在一起。像他們從見習門生一路走到內門弟子,從互相試探到坦誠相待,從一個人到兩個人。不是師徒,不是師兄弟,就是兩個人。並肩走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