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歸途》掌門
陳長老從沈淵宿舍回去的當天晚上,就把這件事告訴了掌門。
掌門聽完了,沒有立刻說話。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沒有皺眉。他看著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院子裡的樹上,把樹影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畫。
然後掌門說了一句話:“明日,帶他來見我。”
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一塊石頭落了地。
第二天清晨。
顧守玄和沈淵一起站在了議事大殿的門前。
議事大殿在天機門的最高處。幾百年前重建的。柱子是整根的楠木,地面鋪的是漢白玉,屋頂覆的是琉璃瓦,陽光一照,金碧輝煌,像一座縮小版的皇宮。
顧守玄收回思緒。他來過這裡。上一次來,是一千年前。那時候這裡還叫“議事堂”,沒有這麼宏偉,沒有這些雕樑畫棟,只是一座樸素的石殿。他在這裡和長老們商議門派大事,在這裡接待各方來賓,在這裡處理過無數次糾紛、做過無數次決定、見過無數個人。那些人,現在都不在了。只有這座房子還在。但建它的人,和它有關的人,都認識他。
顧守玄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大殿裡很安靜。掌門坐在正上方的椅子上,兩側站著幾位長老,當中有陳長老、守命峰的執事道長、還有幾位門內尊貴級的長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顧守玄身上。審視的,好奇的,複雜的,各種各樣的眼神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網。顧守玄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他走進殿中央站定,微微躬身。
“弟子顧守玄,見過掌門。”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沈淵站在他身後,也微微躬身,向一眾長老打招呼。但他沒有說話,他今天來,不是來見掌門的,是來陪顧守玄的。
掌門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顧守玄的臉上停留了很久,從眉眼到鼻樑,從鼻樑到嘴唇,從嘴唇到下頜,像是在尋找知玄祖師的影子。但他沒見過知玄祖師,他只在畫像上見過。畫像上的人,和眼前這個人,長得不太像。但眼神卻很像。
顧守玄抬頭,直視他的眼睛。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平靜得像一潭深水。那雙眼睛裡,沒有二十歲年輕人該有的青澀和慌張,只有一種歷經千帆的通透和淡然。那不是裝出來的,不是練出來的,是活出來的。
掌門收回目光。“陳長老已經跟我說了你的事。但我還是想聽你親口說一遍。”
顧守玄把昨天對陳長老說的話,又說了一遍。沒有新增,沒有刪減,只是平靜地講述。從千年前的閉關,到被困陣法,從靈魂出竅,到護門戰死。從轉世投胎,到重返天機門。從見習門生,到內門弟子。從守命峰的山洞,到靈魂歸位。
他的聲音很平淡。但那些事,每一件都重得像山,沉得像鐵。大殿裡很安靜,只有他平穩的講述聲,像一條河在流,不快不慢。掌門沒有打斷他,長老們沒有插話,沈淵站在他身後,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顧守玄說完,殿裡沉默了很久。一千年的誤會,一千年的謎團,一千年的等待,都在他字裡行間。
掌門開口:“你說你是知玄祖師轉世,可有證據?”
顧守玄伸出手,靈力從掌心湧出。金光在指間流轉,純淨而明亮。他隨手在空中畫了一筆,但這一筆,就足夠了。
這不是天機門現在教的任何一種符法,這是失傳了千年的知玄古法。一筆,就夠了。
掌門坐在椅子上,看著顧守玄手中流轉的金光,很久沒有說話。他的表情依舊平靜,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一個迷路了很久的人,終於找到了一條回家的路。
然後,他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他走下臺階,走到顧守玄面前,站定。他比顧守玄高半個頭,低著頭看著顧守玄,顧守玄抬著頭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掌門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你不想讓門生知道?”
顧守玄沉默了一瞬。他看著掌門的眼睛,然後他點頭。“他們不需要知道。”他頓了頓,“此事也已了。”
也了。千年前的事,千年後的事。都了了。
掌門沉默了一瞬。然後他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們尊重你。但天機門會恢復知玄祖師的靈位。”
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知玄祖師,被除名了千年,被誤解了千年,被遺忘了千年。現在,該把他請回來了。
“好。”顧守玄說。
掌門看著他,目光深邃。他看著顧守玄的眼睛,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
然後他彎下腰,對顧守玄深深鞠了一躬。
“天機門欠你的。”他說,聲音很低,“欠了你一千年。”
顧守玄沒有躲,也沒有扶。他站在原地,受了這一躬。如果他不受,這個結就解不開。
“我是天機門的祖師,”顧守玄說,“保護天機門,是我該做的。”
掌門直起身,看著他。“你的靈位,其實一直在祖師殿裡。”
顧守玄愣了一下。他的靈位,還在?
掌門說:“第五任掌門只是把它收起來,你明天可以去看看。”
“我去上過香。”
掌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給自己上香,感覺如何?”
顧守玄想了想,笑了。“怪怪的。”
大殿裡的氣氛忽然鬆了下來。有幾個長老忍不住笑了,連陳長老嘴角都微微動了一下。
掌門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顧守玄:“往後的門生,都可以對你致敬。”
顧守玄最後輕輕點了一下頭,算是同意了。
從大殿出來的時候,陽光很亮,亮得顧守玄眯了眯眼睛。他深吸一口氣,空氣涼涼的,帶著松針的味道。秋天了。他走得很慢,沈淵也走得很慢。兩個人沿著山路往下走,誰都沒說話。路邊的樹葉開始變黃了,有的已經落了,踩上去沙沙響。
走了一陣,沈淵忽然停下腳步。顧守玄也停了下來,轉頭看他。
“怎麼了?”
沈淵看著他,表情很認真。
“你飛昇之前,我陪你修煉。你飛昇之後,我替你守著天機門。”
顧守玄愣住了。他以為沈淵會說“你身體好了,以後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了”,或者“你以後不用我操心了”。
顧守玄看著沈淵那雙認真的眼睛,那雙從第一次見面就盯著他看的眼睛。從好奇到關注,從關注到信任,從信任到守護。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現在是誰陪誰修煉?”顧守玄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
沈淵愣了一下,不知該如何回答。
顧守玄笑了。陽光下,兩個人站在山路上。身後是巍峨的天機門大殿,身前是漫長的下山路,彎彎曲曲,看不到盡頭。
“走吧。”顧守玄說,“回去修煉。”
沈淵點頭。“嗯。”
兩人並肩往山下走。走了幾步,顧守玄忽然開口。“沈師兄。”
“嗯?”
“你剛才說,我飛昇之前,你陪我煉。”
“嗯。”
“那你趕緊修煉,我們一起飛昇,不是更好嗎?”
沈淵愣住,他沒想到顧守玄會這樣想。
一起飛昇?
顧守玄轉頭不看他,繼續往前走。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很輕,很淡,但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