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髮型換完沒多久,周衍就要去拍一場落水戲。
雖然天氣炎熱,但長時間泡在水裡也會冷。在水下的部分已經提前到泳池拍過,落水之前和之後的片段都要去郊外的湖邊拍,姜與執提前準備好了很多幹毛巾和乾淨的衣服。
重慶的夏天多雨,今天卻偏偏有了很大的太陽。
在這場戲裡,葉明已經透過幫X集團做事獲得了他們的信任,卻因為一次X集團的任務被警方盯上。
這一次他被謝之廷的角色韓林追殺。
韓林雖然是個學院派,執行任務時卻毫不手軟,十分狠厲。兩人先是開著車進行了一場追逐戲,韓林將葉明逼入樹林中,為了不暴露,葉明只好跳入湖水,沒想到還是被追上,兩個人便在湖邊打了起來。
葉明死死咬住自己不是黑警,是暗中去調查的人,韓林會發現他只是陰差陽錯。
然而他內心的情緒卻很複雜,面對韓林的質疑,他既緊張,又要機敏應對。同時他也對韓林懷抱私心,甚至想過利用荒郊野外的場地殺了韓林,殺了這個永遠高他一頭的人,可又無法下手,看到韓林,他彷彿看到曾經那個對這份職業懷揣希望和敬仰的自己。
但他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回頭,必須要儘快脫離警察的隊伍,也意識到從此以後,他徹底成為了只能生活在陰影之下的人。
開拍之前要試試水溫,周衍換上了戲服。他身量高,雖然只是簡單的T恤和運動褲,仍然穿得好看。
湖水十分清澈,站在岸邊能看見雲朵的倒影,姜與執抱著一張毛巾跟在周衍身邊,和他說:“你等會兒要小心一點,雖然這個湖不深,但畢竟不是泳池。”
“我知道,”周衍偏頭,朝湖面指了指,“你看那裡,是不是有條魚。”
“甚麼啊?”姜與執湊過去,沒看見。
“在我這邊,你靠過來一點。”周衍說。
其實姜與執對魚沒甚麼興趣,但周衍很少一定要讓他看甚麼,姜與執就以為是甚麼特別有趣的東西。
周衍身上很熱,像另外一顆太陽,他靠過去,手臂貼到了他的面板,有些汗意。
“所以到底是甚麼?”姜與執好奇,一偏頭,周衍把手從水裡撈起來,往他臉上彈了幾顆水珠,笑。
……故意的。
姜與執反應半秒,雙手掬起湖邊的水,朝周衍身上一潑。
空氣彷彿靜止,雖然因為周衍太高他沒潑到臉和頭髮,但周衍的上衣和短褲都溼了不少,像落湯雞。
姜與執愣住了,和周衍面面相覷,簡直是要立刻鞠躬道歉。
然而周衍抓住他手腕,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垂頭說:“你別怕我。”
都是好幾天之前的事了,周衍居然還記得。姜與執搖搖頭,“我沒有怕你……”
周衍瞥他一眼。只有被他拽著的手臂靠得很近,腳倒是離得遠,一副快要逃跑的樣子,他們中間都能再塞個人。
意識到周衍的視線,姜與執默默挪近一點,再抬頭時,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到呼吸可聞。
姜與執收斂著,問:“離你近一點就是不怕你了嗎?”
周衍挑了下眉,放開他手。
“我要去拍戲了。”他轉身走了。
這一場對情緒的爆發要求很高,葉明先和韓林扭打在一起,但兩個人都沒有下死手,只是為了控制住對方。
謝之廷沒周衍那麼能打,動真格的時候明顯落後一截,拍了幾次何途不滿意,周衍立刻舉手:“導演,他太弱了。”
何途當然看出來了,無奈地嘆了口氣,“那你倒是演一演,假裝你們是勢均力敵啊。”
兩個人重新打起來,這一次都下了狠手,韓林逼問葉明是不是他們一直在找的人,是不是他阻礙了他們查案。
葉明矢口否認,內心卻早已被動搖,產生不可控制的內疚。
直到兩個人滾倒在地,韓明抓著他衣領衝他吼:“你是不是忘記了我們成為警察之前的誓言!”
誓言……?葉明最煩這兩個字。
他只是想活得體面一點,但好像都是因為他的出身,所以他才會遇到阿輕,才會理解同情阿輕,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一切都錯了。
葉明狠勁上來,有一瞬間似乎是真的要殺了韓林,這讓韓林警覺,扭打間,葉明翻滾進了湖泊。
落入湖水後的部分不用再拍,周衍很快浮出水面,用手捋了一把頭髮,卻沒有著急上岸,而是站在了原地。
何途對這條裡兩個人的狀態都不是很滿意,於是說要重拍,這時謝之廷卻走上去,說:“周衍好像受傷了。”
姜與執聽到,立刻衝上來,抓住周衍被謝之廷握住的手臂,低頭看了看。
手臂上沾滿水珠,也能看出一道很明顯的劃痕,在流血。
“可能是剛才摔進去的時候被岸邊的石頭劃到了。”周衍倒是無所謂,從他身上滴下來的水珠全落到姜與執手臂,他用毛巾給周衍擦乾,踮腳搭在他頭上,劇組裡的醫生也過來了。
何途湊近看了眼,問:“還能拍嗎?”
實際上的語氣是在說:我看問題不大。
“沒事。”周衍把手臂從姜與執手裡抽出來,握住他肩膀朝外推了下,還揉了揉他頭髮,“在旁邊等我。”
等姜與執走回攝像機後,才後知後覺地理了理被周衍弄亂的頭髮。
拍攝重新開始,周衍又往水裡掉了一次,何途喊卡,說再來。
前面的鏡頭他似乎都沒甚麼問題,就是對周衍落水這裡不滿意,何途拿著喇叭,喊道:“你掉進去的時候,眼神不要完全只是驚慌。
“你還要詫異,韓林竟然真的對你下了死手,你以為你們同事一場,他不至於想要你死。可能還有一點釋然,掉進水裡了是不是就真的能死了,死了這一切就結束了。
“眼神戲要複雜,你就算不能完全表達出這些意思,也要有變化,有層次!”
周衍一次次掉進水裡,掉到服裝組說這是最後一件乾的衣服。何途說沒事,穿著溼的拍也一樣。
陽光正烈,他戴著墨鏡,聽見服裝的話,嘴角抬起一個很小的弧度。
水聲嘩啦啦的沒停下來過,周衍從水裡站起來,衣服一次比一次沉,也一次比一次走得慢,但沉默地沒有提任何要求。
“行了,再來一條,”何途說,“這眼神很難嗎?拍這麼多次拍不好,周衍你還適合做演員嗎?”
姜與執站在何途身後,側目觀察著他的表情,早就看出他在發洩情緒。偏偏何途有理有據,又是導演,他生氣,想到水那麼冷,周衍還一直泡在裡面,手都受傷了……姜與執氣得身體微小地抖,攥緊了手裡的毛巾。
小優也在旁邊,她注意到姜與執的異常,小聲問:“你沒事吧。”
姜與執搖搖頭,看到周衍又從湖水裡站起來,用堆在岸邊的毛巾擦了擦臉,很遠地越過人群和姜與執對視了一眼。
等這條拍完,何途總算說可以了,轉身和製片討論起這一段的劇情。
劇組的工作人員立即散開,準備下一場戲。姜與執跑到湖水邊,周衍卻遲遲沒從水裡上來,他站在岸上,望著平靜的湖面著急。
“周衍。”他叫了一聲,水裡還是沒反應,便把毛巾往旁邊一扔。
謝之廷也反應過來了,看姜與執要下去,趕緊抓住他:“你會游泳嗎?”
姜與執轉過身,慌得說不出話,忽然腳踝一涼。
他回頭,周衍從水裡冒出頭,冒著青筋的手正抓著他的腳。
“我在。”他臉色蒼白得嚇人,姜與執伸手,把人拉上來,蓋好毛巾。
“你怎麼了……”他仰起臉,摸了摸周衍的臉頰。
好冷,他感覺周衍也在發抖,立刻用毛巾給他擦了擦,抓起旁邊的衣服套在他身上,跑去拿了帶來的保溫壺,給周衍倒了一杯水。
喝完熱水,周衍的唇色才恢復了一些,他慢慢地說:“剛才在水下有點暈。”
“你暈了?”姜與執怔住,意識到剛才如果他再慢一點,周衍可能就沒辦法自己從水裡出來了。
“幹甚麼?”周衍清清嗓子,背過一隻手,語氣輕鬆地說:“我又沒出甚麼事,以前在國外的時候我經常在河裡游泳的。”
姜與執從他手裡搶過空了的杯子,垂著腦袋又倒了杯水,遞給周衍的時候,才抬起一些頭。
這次輪到周衍愣住,姜與執眼眶溼溼的,在光下像漂亮的玻璃。
“你哭了?”周衍問,“擔心我?”
姜與執沒說話,半天才從喉嚨裡哼出一個嗯。
“何途欺負你,”他左右看看,小聲道,“他故意的。”
“我知道,”周衍反而笑笑,“我不怕他。”
他低頭,湊到姜與執眼前,用冰涼的拇指碰了碰他眼角外的面板:“眼淚最珍貴了,你別為我流。”
他拿出背在身後的手,掌心中躺了一塊石頭,那石頭上滿是橙色的花紋,唯獨左上角點綴著一個淡黃色的圓形斑點。
“像不像日落?”周衍塞到姜與執手裡,“剛剛在湖水裡撿到的,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