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蘇霽明選的時間是工作日的深夜,他是律師,時間很自由,平常兩個人偶爾見面,也是在工作日,去哪裡人都會比周末少一些。
因為要見他,姜與執把自己常穿的小學生衛衣扔到一邊,難得換了件針織衫,還摘掉了黑框眼鏡,戴上隱形。
一旦在劇組裡跟著藝人們,姜與執忙得沒有自己的時間,所以只會選最方便的穿搭。他很少戴隱形眼鏡,戴了也覺得不舒服,眼睛總是敏感地眨,試了好幾次才戴上。
害怕去了以後長時間沒話說會尷尬,姜與執卡著時間出門。
商場快關門了,電影院裡也沒甚麼人。姜與執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在機器前取票的蘇霽明。
他可能是剛從律所過來,還穿著白襯衣,打了領帶,袖子朝手臂上捲了幾下,整個人有一股隨性的帥氣。
“小執。”蘇霽明叫他。
姜與執感覺自己身上像是多了一條線,被蘇霽明牽著走。
“還有十分鐘開場了,我們進去吧。”蘇霽明說。
他把電影票分給姜與執一張,這時姜與執才注意,他們看的片子好像是分類為驚悚懸疑的警匪片。
“我買票的時候還沒有別人。”蘇霽明拿走旁邊桌子上的兩杯飲料。
姜與執身邊的同學裡,畢業後來上海的寥寥無幾,他基本上只和蘇霽明一起玩。蘇霽明很喜歡看電影,有喜歡的新片子一定會去電影院支援,所以姜與執已經和他看過很多電影了。
唯獨這一次感受很不同,姜與執莫名緊張,甚至不敢看他。
兩個人進了影廳,果然裡面一個人也沒有。他們在中間的座位上坐下,很快燈光暗了,龍標隨著音樂出現,蘇霽明才說:“我能不能問問,你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很久了,但姜與執沒有這麼說。
“就這兩年,來上海之後吧,你是我在這邊少有的朋友。”
蘇霽明說:“我也是這麼想的,你是我在上海少有的認識這麼久的朋友。”
不愧是律師,限定詞果然比姜與執多一些。蘇霽明是做訴訟的,他客戶不少,和客戶之間的關係也很好,光是姜與執聽他提起過的“好朋友”,就有五六七八個不止。
電影開始了,蘇霽明沒有立刻往後說,而是把目光放到了螢幕。
姜與執咬著吸管喝了兩口,發現蘇霽明給他的這杯飲料是他喜歡喝的橙汁而不是可樂。
“我還記得初中的時候,我媽不給我零花錢,你請我喝橙汁。”姜與執笑笑。
他的父母職業平凡,媽媽是商場銷售,爸爸是廚師。在姜與執的印象裡,父母一直在為生計奔波,從小到大幾乎沒有陪伴過他。
蘇霽明說:“上體育課,我看你盯著別人的飲料盯得眼睛都紅了。”
“哪兒有……”姜與執話音剛落,聽到一陣腳步。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進他們這一排,和姜與執隔了一個座位坐下。
等螢幕的光亮了一點,姜與執才看見那人戴著鴨舌帽和口罩。
“在我這裡,我對像你這樣的朋友就是這樣的,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甚麼行為讓你產生了誤會。”蘇霽明偏過臉,看向姜與執。
姜與執的眼皮抖了下,說:“不是你的問題。當時我被帶的藝人罵了,心情很差,你又安慰我,可能我就是情緒上頭,才和你說了那些話。”
“其實我有一些朋友,他們和你一樣喜歡男生,而且也很優秀,有空我可以帶他們跟你一起玩,”蘇霽明視線溫柔,“我希望以後我們還是朋友,我會當做甚麼都沒發生。”
過了片刻,姜與執好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好像是覺得很難過,遲鈍地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僵硬地把吸管塞進嘴裡,喝了兩口沒甚麼味道的冰橘汁。
“蘇霽明,我有點想吃爆米花。”姜與執沒有看他,垂著眼。
蘇霽明瞥了一眼姜與執失落的側臉,站起身:“我出去給你買。”
“下次再給我吧。”姜與執說。
蘇霽明猶豫一瞬,理解了姜與執話裡的意思,說了好,便沒有回頭地走出了影院。
電影播放到了最刺激的片段,殺人兇手的幫兇首次露出了自己的臉,姜與執卻早早忘記了劇情。
掌心被飲料凍得冰涼,滾燙的水珠卻從他的眼眶滑下來。姜與執抬手擦了擦眼睛,還吸了下鼻子。
“……有這麼感人麼?”
身邊的人突然說話,姜與執這才想起影廳裡不止他一個人。
他用餘光瞥了一眼,對方不知何時拽下了口罩,在螢幕的燈光下,他看清了對方的臉,差點連眼淚都嚇回去了。
“周衍?”姜與執驚訝道。
“你認識我?”周衍把口罩從下巴摘下來,“我當時演這段戲的時候也覺得這裡是揭開兇手動機的關鍵時刻,是能……”
“我是你的新助理,前兩天我們才見過。”姜與執認真地說。
周衍的臉色瞬間變白,他把口罩重新戴上,冷冷地哦了一聲,不再和姜與執說話。
姜與執不知道他怎麼了,視線重新回到螢幕,才注意到那個反派的幫兇竟然是周衍演的。
完了完了,他這都沒認出來。
被老闆抽查工作的緊張完全壓過失戀的悲傷,姜與執只好沒話找話地說:“其實我剛才就是被你演的角色打動了,我這個人非常感性,很容易哭的。”
周衍輕哼一聲,壓了壓帽簷。
“真的,我沒騙你,只是你突然跟我說話,我沒有反應過來,你坐在這裡的時候我也沒有認出你,”姜與執解釋,“我有很嚴重的夜盲症,沒有光看不清東西。”
“知道了,能安靜了麼?”周衍臉色好了些。
姜與執鬆了口氣,窩進座位裡。
等到電影結束,燈光亮起,周衍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影院。
姜與執沒拿飲料,因為怕周衍被認出來,他小跑著跟上去。
出了影廳,散場的觀眾們在影院裡擠作一團,周衍很高,儘管他穿著非常普通的薄款長T,人群中仍然能夠一眼看到。他壓低了帽子,拉開安全通道的門進去。
姜與執跟上他,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安全通道里交錯地響起。周衍漫不經心地抬頭看了一眼,發現是姜與執,就垂下頭繼續走路。
安全通道通往街邊,周衍的大車就停在不遠的地方。
他喜歡開超跑,車身流暢,底盤低,加速快,有一種風流倜儻的感覺。周衍拿出車鑰匙,開了鎖上車,卻沒有立刻開走。
時間已經很晚,只能打車回家。然而剛剛散場的觀眾也多,姜與執排在二十幾號以後,還要等一會兒。
他站在路邊,注視著周衍的車。
駕駛座忽然伸出半截手臂,袖子捲到手肘往前一點的位置,手指間拿著一根棒棒糖。
吃棒棒糖本來沒甚麼,但周衍以前被拍過一張圖,他站在樹蔭下咬著棒棒糖,被狗仔說成是抽菸,引發了一場新聞。
姜與執心裡警鈴大作,藝人們常開的車狗仔都知道,為了避免他們故技重施,他趕緊跑上前,站在車窗邊說:“衍哥,現在還在外面,要吃糖我們回家吃唄。”
周衍垂著頭在看手機,聞言瞥他一眼,把糖咬進嘴裡。
姜與執忍不住撇撇嘴,表情雖然微小,還是被周衍捕捉到。
“你叫甚麼?”他忽然問。
“姜與執。”姜與執說。
“你知道你是我的第幾個助理嗎?”
姜與執:“……”他也不是很想知道。
“八,在你們國家,好像是個還算吉利的數字。”
周衍轉過臉,幾秒內發動了汽車,踩下油門開走了。
晚風陣陣,不及周衍的汽車尾氣大。姜與執站在風中,默默地想:周衍下部電影,拍三四個月也就差不多了,他有甚麼辦法可以請一個長達三四個月的病假?或者儘量合法地讓周衍請一個這樣的也行。
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一聲,姜與執開啟,發現周衍透過了自己的好友申請。
發來的第一條訊息是:少發波浪號,gay得不行。
姜與執先是打了呵呵兩個字發洩情緒,再平靜刪除,公事公辦地回覆:【收到。】
姜與執之前的申請備註是:衍哥您好,我是姜與執,您的新助理~
周衍你也是gay,少罵自己一點我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