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 100 章:歲歲小食肆六(修)
桑枝自然不知道眼前人是如何想的。
只是聽見裴郎君這般說,又想起方才三郎看見裴郎君時的反應。
若是裴郎君去道歉的話,只怕是更適得其反了。
心中一緊,連連擺手道:“不,不用了,裴郎君,你還是先,回家吧。”
不過裴鶴安又怎麼肯就這般離開。
手中捏著那硬湊上前的荷包,冷薄的眉眼微垂,烏髮也順勢落在了身前。
一時間竟生出幾分脆弱來。
薄唇輕啟道:“桑娘子若是真的想要趕我離開,我走就是。”
說完,便將那微微鼓脹的荷包放在桌上,早已褪去一身錦衣的身形此刻頗有幾分落魄。
桑枝心有不忍,唇瓣微微張開了一瞬卻又合上。
從鋪面到門口的距離分明只有些許,但眼前人卻像是走不快般。
一直走到那門框前,被日光傾斜而下的黑影猛地落了下來。
黑漆漆的影子將桑枝的鞋面全然遮掩住了,黑沉的讓人看不清究竟是甚麼顏色。
桑枝本就有些不落忍,內心更是被反覆拉扯。
最終在眼前人就要踏出門時,忍不住開口喚住道:“等,等等,裴郎君。”
終究還是敗了下來,桑枝唇瓣緊抿,小聲開口道:“裴郎君,要不,你還是,留下來吧。”
三郎今日這般氣憤的離開,想必短時間內是不會來的。
等到時候裴郎君說不定早就離開了。
這樣的話裴郎君同三郎便完全不會撞上。
再說了,裴郎君現在身無分文,她給銀子也不要,要是走了之後出了甚麼意外怎麼辦……
裴鶴安聽見這話,抬起的腳步瞬間收了回來。
像是早就在等著這話了一般。
動作迅速轉身道謝道:“如此就多謝桑娘子了,桑娘子安心,等到我家人尋來後,我定然會多加感謝。”
桑枝抿了抿唇,小聲道:“不,不用的。”
裴郎君每日在店中就已經幫了她許多忙了。
……
倒是裴棲越氣沖沖的從鋪面離開後,卻越想越氣。
回家途中,幾次差點忍不住想要掉頭回去,將那裝模做樣之人的面具撕碎來!
可是……他一旦這麼做了,桑枝便會知道那些事。
而他現在還不想讓桑枝知道……
他同阿父都是阿母捨棄不要的人……
想到阿父,裴棲越的腳步都變得沉重了幾分。
阿父出身陳氏,雖然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庶子,但卻滿腹才華。
被阿母看中後,在朝堂上更是勢如破竹。
只是成婚才幾載,阿母便厭棄了阿父,同阿父義絕。
連同他也因為不如阿兄聰慧被阿母丟棄。
而陳氏因為裴氏的威名,竟也容不下阿父。
逼得他同阿父,不得不在這偏僻之地住了下來。
一直到如今。
而到了現在,他那一母同胞的阿兄突然找上門來,說是讓他認祖歸宗。
真是可笑!
他不會回去的,他要向阿母證明,就算他沒有長在裴家,但他也絕不會比阿兄差!
而另一邊,被唸叨的裴鶴安,眼角餘光落在眼前站著的人身上。
心中卻隱約升起點點不滿。
一股沒由來的鬱氣凝結在心口,連同看著手中的麵糰也生出幾分礙眼來。
將那一團雪白柔軟的白團子搓扁捏圓。
看著身旁專心致志的人,冷不丁的開口道:“桑娘子同裴小郎君是自小定下的婚事嗎?”
桑枝正琢磨著明日的糕點要弄出個甚麼花樣來,頭也沒抬的應了聲道:“對呀,”
嘴上應著,柔白的指尖靈活的將那一小團面劑子,搓弄成一個個精美的模樣。
渾然沒注意身側之人那雙冷沉的眸子變得幽暗了幾分。
薄紅的唇瓣好似那沾染著毒液的蛇信子般。
“這樣呀,沒想到竟還是青梅竹馬,只是方才看裴小郎君的模樣,好似對此處還有些陌生,是不常來嗎?”
桑枝抿了抿唇,將手中的麵糰子揉成一個精巧的模樣。
輕聲道:“三郎,要溫書,所以,沒有時間。”
而且此處雖然不算嘈雜,但人來人往多少還是有些吵鬧,對三郎溫書也不太好。
裴鶴安的臉色淡了些,本就遲緩的動作在此刻更是停了下來。
見狀也不再拐彎抹角,遮遮掩掩。
開門見山的問道:“既然是從小定下的婚約,不知裴小郎君準備何時成婚?”
桑枝手上的動作慢了幾分,對這個問題似是有些難以開口。
她如今已然十七了,再過幾年若是再不成婚便要交稅了。
前兩年,她也曾隱晦的同三郎提過。
可是三郎總是有許多理由,聽起來正派又理所當然。
一直到今年她說若是再不成婚便要交稅的事情。
本以為三郎會將這樁婚事提起來,但三郎卻轉身遞給了她一個荷包。
說裡面的銀兩足夠她將交上三年的賦稅了。
那般作態,分明就沒有想要成婚的意思……
沒有聽見眼前人確切的答覆,裴鶴安眸中閃過一絲瞭然。
看來三郎是鑽進牛角尖了。
見狀裴鶴安循序漸進的再次開口道:“莫非裴小郎君還未同你商量嗎?”
桑枝咬著唇瓣,支支吾吾的遮掩道:“三郎很忙,最近要,科考了。”
“可是再忙這等大事難道也不同你商量嗎?還是……算了。”
只是桑枝被裴郎君勾起了好奇之心,是甚麼?
三郎究竟是為甚麼不願同她成婚。
透亮澄澈的杏眸的看著提出裴郎君,似是想從眼前人身上獲取那讓她困惑的答案。
而早就侯在一旁的裴鶴安等的就是現在,緩緩的將那帶毒的答案說了出來。
“還是裴小郎君不想履行這段婚約,或許裴小郎君只是將你當成家人照顧,所以才會如此。”
桑枝下意識的開口反駁道:“不,不會的。”
三郎即便是性情不好,但極重承諾,絕不會食言。
況且……況且,她同三郎一同長大,若是三郎不想的話,當初便不會答應才是。
三郎只是太忙了,所以才會顧及不到才是。
桑枝在心中不斷的安慰自己。
但心裡卻隱隱生出一股不一樣的聲音來。
小聲的駁斥著她心中所想。
裴鶴安見眼前人心生動搖,又好似極為體貼的挽回道:“或許是我多慮了,裴小郎君也許不是這樣想的,桑娘子不要放在心上。”
桑枝心不在焉的點點頭。
但又怎麼可能不會放在心上。
往日自以為她同三郎有了婚約,她便是註定要嫁給三郎的。
可是如今經過裴郎君這番言語,她才恍然覺出別的意味。
或許三郎根本就不想同她在一起,但又不好開口,所以想要讓她知難而退……
察覺到眼前人將他的話聽進去後,裴鶴安唇角揚起一抹淺笑來。
心情頗好的將手中的麵糰繼續揉搓了起來。
徒留下站在一旁的桑枝,心神不寧的晃盪著。
即便有那一紙婚書又如何,只要還沒有訂親,那便都是能反悔的。
便是成了婚的都能義絕,更何況是沒成婚的。
花落誰家,又有誰能說得準呢。
……
桑枝向來是個心大的,即便是遇見再難的事情,若是解決不了,便一股腦的將其拋開來。
專心將現下的事情做好。
只是那日裴郎君問她的話語,卻始終殘留在她心中。
每逢空隙便往她眼前鑽。
讓她不得不將那問題撿起來,再次思考起來。
但每次到了最後,她又總得不出一個結論來。
心中就好似有一團亂糟糟的線般,纏繞著她,讓她的精神都變得萎靡了幾分。
又如此盤旋了幾日後,她覺得不能這樣了。
若是再這樣下去,她哪還有心情經營鋪子。
怕是就要將這鋪子整個賠掉了才是。
既然她想不明白,那她去尋三郎問問不就好了。
若是真的,她也不是那死纏爛打的人。
即便是做不成夫妻,退回到兄妹難道她就接受不了嗎。
又或者,她難道就非三郎不可嗎?
想通了這一點,桑枝立刻便動起身來。
算算日子,三郎應當不在房中溫書。
今日夫子講課,三郎應當是在書塾裡。
桑枝胡亂在食盒裡裝了些東西,便輕車熟路的朝著書塾去了。
書塾的位置有些偏遠,因為授課的嚴夫子不喜喧鬧,也不喜人煙。
當然也存了讓來書塾唸書的學子們遠離喧鬧,靜下心來好好研讀經典的心思。
只是總有那嗤之以鼻的。
好容易等到夫子下課了,五大三粗的王言立馬將身子癱在椅子上。
周圍圍了一圈的人,嘴裡還不停的抱怨道:“麻煩死了,選在這麼個鬼地方,我阿母給我送東西都不方便。”
王言的父親在縣衙中做事,這些學子自然都巴結他。
跟著附和道:“可不是,來這兒上課都不方便,太遠了。”
“就是就是。”
幾人圍成一團說了好一會,弄出的動靜總有些吵鬧。
坐在不遠處的裴棲越眉頭微蹙,拿著書本默默離遠了些。
只是這般作態卻偏偏被王言看在眼中。
本就覺得裴棲越惺惺作態的王言率先開口,臉上還噙著一抹笑道:“怎麼,我們的裴大才子這是覺得我們吵了?”
裴棲越眸中閃過一絲厭惡。
但又極快的遮掩了下去,靜看著手中的書本。
只是王言自然不會作罷。
抬手在桌上拍了拍道:“怎麼了,裴大才子,怎麼也不搭理我們?”
旁邊有的人忌憚夫子看重裴棲越,扯了扯王言的胳膊道:“算了,算了,一個書呆子而已,王兄管他做甚麼。”
只是這話落在王言耳朵裡,卻分外不中聽,冷笑一聲道:“是了,書呆子一個。”
說完冷哼了一聲,又同周圍的人說起話來。
書塾中的人多是年輕子弟,多是娶了妻的。
聊天言語總是繞不過這一點。
“王兄,聽說你馬上便要同李家的三娘子成婚了,恭喜吧,到時候可別忘了請我們喝喜酒呀。”
王言臉上滿是得意,帶著傲氣的拱手道:“那是自然。”
只是聊到這個話題,一個與裴棲越略有幾分交情的學子忽而開口道:“裴兄,今年是否也是好事將近,到時候可就是雙喜臨門了。”
王言也略有耳聞,這裴棲越有個定了十幾年親的未婚妻。
只是聽說那人是個結巴,無父無母的,只是在鎮上開著一家糕點鋪子。
向來以利益揣度人的王言,自然不會覺得裴棲越會履行這門婚約。
冷哼一聲意有所指道:“只怕是武家坡,陳世美呀。”
身側的學子聞言連忙開口道:“王兄,裴兄不是那等人,怎會做那種小人行徑。”
可王言見裴棲越不吭聲,便認定了裴棲越心中便是這般想的。
嘖嘖嘆了一聲道:“我倒是希望裴大才子不要辜負了別人才是,畢竟這金榜題名後拋棄糟糠妻,迎娶名門女這樣的橋段也不適合我們裴大才子的清高
才是。”
裴棲越斜睨了王言一眼,只覺得他蠢笨。
默不作聲的繼續看起書來。
只是這番沉默的作態落在桑枝眼中。
卻當了真。
踉蹌的退後了一步,原來三郎真的沒有打算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