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同盟(下)
聽見建安輕飄飄的承諾, 卻彷彿千斤重的秤砣壓在了孟今聆胸腔之中,半空中晃晃悠悠的心繫著的繩子的被慢慢抽緊。
她的心,落了地。
孟今聆喜形於色, 剛剛還惶然的面孔此刻被安然的喜悅填滿:“謝謝你。”
作為對方答應保守秘密的交換,孟今聆選擇性的告訴了建安一些訊息。
例如, 她來回的理由是甚麼。
再例如, 是誰將她帶到這裡來的。
建安面色淡淡的聽著, 彷彿再聽著一些稀鬆平常的家常。
孟今聆的解釋告一段落後, 長嘆一口氣,思索了半晌, 還是決定將自己的弱點全盤托出:“先生, 如果讓季瀚知道了一切事情的緣由, 那我就再也回不去了。”她想到分別前所處的場景, 勉強笑笑,“我媽媽一個人在等我回家呢。”
她的母親一直在等父親回去,可是父親再也沒有回去。
而她,不能再讓母親失望了。
建安沒想到對方居然如此的信賴他, 連退路的鑰匙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的神色有些複雜。
建安想起了上一次兩人的相處,他對孟今聆超出普通的才見過一兩次面的陌生人之間的關懷其實是另有所圖的。
他那次像魔障了一般在各種巧合之下錯認了孟今聆為孟家大小姐的身份,因此願意與她親近, 想透過她達到自己的政治理想。
是他,利用了對方初來乍到之時還尚不穩定的情感。
所以,這是不是導致孟今聆現在對他異常依賴的理由呢?
建安不知該如何抹去一開始的錯誤。
後悔藥萬金難尋,他現在所能做的就是慎重的將對方的真心接過、收好, 不再辜負。
建安垂下眼簾, 輕聲的開口道:“孟姑娘放心, 在下一定會竭盡全力。”
今晚的資訊量太大, 兩人回到建安家的府邸之後都無心休息。
建安低頭瞧著孟今聆期待的望著他的躍躍欲試的眼神,不禁無奈的笑了。他抬頭看看朦朦朧朧顯出些亮色的天空,道:“事不宜遲,還是早作打算的好。孟姑娘,這邊請。”
他帶著孟今聆來到他的書房,沏上一杯熱茶讓她端在手心暖暖。
孟今聆雙手捧著輕薄的透著熱烘烘溫度的瓷杯,搶先問道:“先生,你有辦法勸季瀚放棄為那甚麼皇帝死而後已嗎?”
建安皺了皺眉,他剛剛仔細思索整理了一番孟今聆告知他的訊息,敏銳的捕捉到其中一點:“季瀚他本人的意思是不擇手段必須活著才算孟姑娘你完成任務,還是僅僅放棄這樣無意義的自殺式身亡即可?”
“應……應該是活著就可以吧。”
被建安這麼一問,孟今聆也遲疑了。
她上一輪任務失敗可能就是因為季瀚的身亡,可是從第一次與鬼前輩見面商談的語氣當中,他本人更多的似乎是對自己無意義犧牲的不甘心。
孟今聆皺著眉頭將鬼前輩所說的那番話重複給建安聽:“他那個時候跟我說,‘如果時光倒流,一切重來,在下萬萬不會再像之前那般愚鈍’。還說甚麼‘必當找尋一塊無人之地,事必躬親,隱居直至終老。也免得面對這破碎的江山’。最後囑託我,讓我勸得他‘遠離廟堂,隱匿江湖’。”她一字一句的重複完鬼前輩的話之後,求知的眼神投向建安,“所以,先生你看,他這些話是甚麼意思?”
建安本來聽得季瀚說的這些話聽得眉頭緊皺,聽聽,這都是些甚麼話!一聽就是沮喪時候說的賭氣的言語,哪裡能當得了真。
季瀚這個人他相處了近二十年,對方的想法他一清二楚,怎麼可能從一頭乾脆的折斷到達另外一頭的極端。
他正欲一本正經的分析說些甚麼,一抬眼看見孟今聆黑亮的眼神,心下的煩悶之氣消散了些許,“撲哧”一聲被逗笑:“孟姑娘的記憶力讓人佩服,這些話確實像是出自季瀚之口。”
被誇獎了的孟今聆驕傲的揚起了下巴。
她背臺詞的功力一向是被別人羨慕的。
可是,光背出來並沒有甚麼用啊,還得理解、揣摩。
現在,無法召喚出鬼前輩的她,根本無法確定對方的話語背後究竟為何意。
她在糾結之時,只聽建安喃喃道:“讓季瀚那小子放棄一條路改走另外一條通往目的地的路也不是不可能,只是……”
孟今聆急急追問:“只是甚麼?”
建安涼涼的瞥她一眼:“只是讓他完全放棄朝堂,放棄理想,不如一頭撞死在那根蟠龍柱之上。”
聽了建安這話,孟今聆有些不服氣:“有這麼誇張嗎?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啊。”
“是啊,”建安道,“留住的青山,終究得燃起以熊熊烈火,方能照亮一方。”
孟今聆:“……”
她突然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跟建安兩人達成的同盟恐怕過不了今晚就要土崩瓦解。
孟今聆所要求的跟建安與季瀚所追求的從本質上就無法調和。
但,經歷過那一晚,感受到了建安沉澱厚重的理想之勢之後,孟今聆無法完全的說服對方……或者說,她已經無法說服自己,在敢為天下先的理想之前,命究竟是不是最重要的。
談話到此陷入了僵局。
孟今聆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不過是再重來一次,那麼與鬼前輩再見之時,她一定要問清楚對方判斷任務成功與失敗的標準是甚麼?他所說的那些話到底是按照字面意思理解還是更為深入的去揣測。
就目前而言,建安更為了解對方,孟今聆勸得季瀚的希望還掛在建安的身上。
建安沒讓孟今聆為難,他將僅僅喝了幾口、熱氣已經消散的茶杯從孟今聆手掌之中取出擱在桌上,他溫柔的勸道:“我們的目標都是一致的,誰都不希望季瀚出事。”
孟今聆點點頭。
初始的興奮褪去,困頓慢慢逼走她大腦中的氧氣,奪走她清醒的神智。
她用手遮著嘴,拉出一個長長的哈欠。
“走吧,去睡吧。”
“可……可是……”她抬眼看著外面亮的更加通透的天。
建安輕輕拍拍她的腦袋,柔聲道:“不急於一時,睡吧。”
孟今聆頭頂感受到對方手掌的溫熱,被這星點的溫熱一薰,睏意迅速被點燃成燎原之勢。
她睏倦的連完整的話都已經說不出口了,嘴中“嗯嗯啊啊”的發出無意識的單節音,條件反射的跟著建安的走進房間,迷濛的瞥見大床便一頭栽了進去。
建安抱臂瞅著她像歸巢的花園鰻,明明眼睛已經閉上了,身體卻自覺的翻找錦被,摸索著將其攤開,然後自己鑽進去裹得嚴嚴實實的,就露個小腦袋在外頭。
“孟姑娘。”建安突然起了調笑的心思,在她鑽被窩的時候低聲喚到。
他得來的是一聲輕微卻迅速的回答:
“嗯?”
“孟姑娘?”
“嗯。”
“孟姑娘。”
“嗯。”
無論他喊幾遍,對方在閉著眼彷彿睡過去的情況下都能夠及時的給予回答。‘
真有趣。
他想。
建安微笑著等她將自己安頓好以後又喊了一聲:“孟姑娘。”
“……”
“孟姑娘?”
“……”
這下是真的沒有回覆了。
孟今聆迅速的睡著了。
建安靜靜的站在床頭看了好一會兒,臉上因為對方有趣的反應而勾起的笑容在無人應答的安靜之中慢慢的消失。
他轉頭望了一眼已經透了些許天光進來的窗戶紙,伸手幫孟今聆把床幃拉上。而後,慢慢踱步而出,拉開了房門。
面朝著他的主院的圍牆邊的高樹已經能看清其中每片還未凋落的樹葉的形狀。秋意漸濃,樹葉在凋零之中顯現出稀疏的趨勢。
再過一段日子,高樹上的黃葉掉個七八成,這樹上,恐怕就無法再藏人了呢。
建安走到水井邊就著井水洗了一把臉,讓自己的神智恢復清明。
孟今聆睡著了,但是他還得去辦他自己的事情。
按照上一次的時間線推斷,離被逼上京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他撣撣衣衫,開始爭分奪秒的行動起來。
季瀚也才剛剛起身打完一套五禽戲,便見建安罕見的主動且一大早就來他這兒尋他。
他迎上前去:“你來的正好。”
建安離他大約兩米遠的距離的時候停下腳步,拱手行李:“見過季老爺。”
季瀚無奈的擺擺手:“你我二人還在乎這虛禮作甚。”他趕緊上前託著建安的手肘將他扶起,帶著他往自己臥室走去。
他小心翼翼的將一份書信展開給建安看,他沒察覺到建安自從他拿出書信之後就變得有些複雜的神情。
建安接過書信,快速掃了一遍。
果然跟記憶中上一次季瀚所收到的書信的內容一模一樣。
孟堯反了。
郝將軍敗了。
除了書信上的內容之外,建安還非常清楚其中的內幕。
郝將軍是故意敗給孟堯,他已經與孟堯結盟,希望能在這場旨在換血中央權臣的變亂之中贏得一杯熱羹。
他面色平靜的將書信交換給季瀚,抬手製止了燃燒著亢奮神色的季瀚開口欲言的動作。
季瀚要說甚麼,他也很清楚。
但是,這一次,他不會再抱有任何不存在的假想的希望了。
靠上書請命來恢復天下清明是一件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事情。
天下要想復立,必須要大破。
孟堯已經拉響了亂世序幕的號角聲,當今天子的寶座已經坐不安穩了,必當被取而代之。
他作為其中的一員,能夠做的就是“選擇”。
選明主伺之,儘可能的快速結束戰爭,還百姓安寧。
建安心中做出了決定,他淡淡的對季瀚道:“我要走了。”
【作者有話說】
困得鼻涕眼淚一把抓,如果有錯別字啥的求指出
馬上要走亂世線了,智商不夠的作者瑟瑟發抖的開始擼大綱查資料,如有不盡人意的地方,還請多多包涵,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