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同盟(上)
當孟今聆察覺出自己被建安護在懷裡的那一瞬間, 風雨被遮蔽在之外,恐懼將被溫暖的安全感一點點擠出去。
然而,她聽見了建安的那一句問話, 恐懼如颶風下的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蓬萊文章建安骨。
這一句話, 她只在上一輪穿越之中與建安初見時說過, 建安當時的反應顯示在這個世界中還未曾出現過這樣的句子。
畢竟, 這裡並不是歷史, 沒有東漢被譽為”道家蓬萊山”的東觀,也沒有充斥著剛健遒勁文風的建安年代, 沒有曹家父子, 也沒有李白。
所以, 建安能念出這一句詩意味著……
孟今聆不敢再想下去了。
剛剛才被建安懷抱聚攏起的一點熱氣還未躥進她的胸懷, 便被這一句話擊打撕碎。
她渾身冰涼,比剛剛獨自一人面對窮兇極惡的胡三,建安現在平靜的模樣更讓她感到惶恐。
完了,被發現了。
完了, 回不去了。
淅淅瀝瀝的雨水在她的漫不經心之間淹沒了來時的路,她可能再也無法回頭了。
孟今聆完全剋制不住的瑟瑟發抖。
林老爺跟建安一同趕到的,在建安將孟今聆護在懷裡之時, 護崽的本能讓他爆發出他平時無曾顯露的潛力。
他非常迅速的將自家只著了褻衣光腳逃出的閨女用巨大的斗篷罩了進去,唯恐被在場的外男看見。
不過,現在在場的兩位外男——胡三跟建安,其中一位倒在地上沒有動靜, 不知如何;另一位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孟今聆的身上, 並沒有人注意到林家小姐不雅的現狀。
林老爺暗舒一口氣, 安撫的拍了拍同樣瑟瑟發抖的林家小姐的肩膀, 平了心氣,上前一步道:“多謝先生,要不是您……”他見建安眼睛一眨不眨的灼灼的盯著懷中臉色慘白的姑娘,露出瞭然的笑容,“孟姑娘也受了驚嚇,不如請二位……”
建安抬頭,打斷了林老爺的邀請之詞,快速道:“多謝林老爺,在您家中發生如此事情,您還需處理後續。在下喊的車還停在門外,在下也就不多叨擾了。”
“哎,哎。”林老爺搓著手,連聲應道,“也是也是,還是回家好,回家好啊。”
回家?
孟今聆的眉毛神經質的一跳。
現在的她,還能有回家的機會嗎?
建安彬彬有禮的跟林老爺告辭,搭著垂頭喪氣的孟今聆的肩膀將她帶著往外走去。
孟今聆已經被雙重恐懼擠壓的渾身僵硬,站在原地之時還沒察覺出甚麼,被建安一帶往前邁步之時才發現手腳發麻,跨出一步彷彿踩在雲端,一滑差點摔倒。
建安眼明手快的摟著她的肩將她按在自己懷裡,防止她無力而摔倒。
他眼睛快速的將孟今聆上下打量了一番。
因為心中擔著事兒,孟今聆是迷迷糊糊體力不支睡著的,所以身上衣衫鞋襪都穿的很齊整,就是……
建安皺著眉頭將孟今聆因打鬥動作而扯開的衣領聚攏整理好,然後單臂使力將她抱起。
孟今聆渾渾噩噩,她不明白建安是怎麼回憶起來的,或者說,建安是怎麼看穿了她的。
她覺得自己現在就是被送到x光機下的小白鼠,建安就是站在機器顯示儀之後的高高在上的主宰者,將她從心肺開始都看的一清二楚。
建安將其抱到牛車邊放下,低聲問:“能自己上去嗎?”
孟今聆看著大概在自己腰部高度的車輿前板,點了點頭,然後開始手腳並用的往上爬。
建安看不下去,託了她一把,將她送進車輿之內,而後,自己也進到裡面,敲了敲木板。
牛車在駕車人的駕駛之下開始緩慢的向前移動起來,平穩而安逸的速度對於剛剛經歷過驚嚇的人來說是剛好的撫慰。
但是對於孟今聆來說並不是這樣。
她跟建安面對面盤腿坐著,看見對方閒適的往後靠著,無法回家的恐懼之中歪歪扭扭的長出了一小支不服氣。
憑甚麼自己在這邊恐懼到瑟瑟發抖,對方卻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孟今聆磨了磨牙。
不就是別讓季瀚知道嗎?
那讓建安閉嘴就可以了。
她端起已經被夜雨淋的溼透的軟趴趴的氣勢,欺身上前雙手握住對方纖細的脖頸,俯視著建安毫無所謂並不驚慌的削瘦臉龐,壓著聲音問:“你是怎麼想起來的?”
孟今聆著實沒有審問的經驗,剛一開口就將自己暴露的一乾二淨。
你是怎麼想起來的?
建安回味著她的這句問話。
傻姑娘不打自招,承認了他突然湧上腦中的記憶的真實性。
他是怎麼想起來的?
建安頗有閒心的用手撓了撓下巴,伸了伸脖子調整好姿勢讓自己更加舒服一些。
在將手放下的時候,他眼神頗為複雜的盯著自己的雙掌瞧了瞧。
該不該提醒她,假裝威脅人的時候,至少應該解除對方的防抗能力,例如……
控制住雙手雙腳啊。
建安清楚地看見孟今聆注意到他注視著自己雙手的動作,眼神飄忽的在他自由的雙手雙腿上停滯了兩秒,而後當作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似的,皺著眉頭惡狠狠的捏了捏掐著他脖子的雙手:“你、你老實交待!不然,我就、就不客氣了!”
建安:“……”
他無奈的嘆一口氣,配合的回憶起來:
其實,建安也不是很清楚讓他拾起記憶的那個契機是甚麼。
那天,孟今聆走後,他只是自然的分析起了她所留下的話。
並沒有甚麼危險?
孟今聆越是強調沒有危險,就意味著她將要做的事情充滿危險的可能性會比較高。
並且,她非常清楚所要遭遇的事情的細節。
不然,不會得出如此精確回來的時間。
但是,孟今聆想要離家的念頭就建安的觀察來看,確實是臨時起意。
假如這件事情並不是孟今聆事先參與計劃的,那麼……
就是她可能經歷過這一切。
建安一開始也被自己從腦袋中突兀的跳出來的這個想法嚇了一大跳。
可是,不知道為何,這個想法從輕描淡寫的虛影漸漸深刻成凹槽印記紮根在他的思想之中。
建安趁著這幾日孟今聆不在,順著她出現開始的地點去追尋她的過往。
令他感到驚訝的是,在那夜酒席之前,孟今聆彷彿是一團無人可見的空氣,未曾留下絲毫的在這片寬闊土地上生活過的痕跡。
建安不相信一個活生生的人就能夠這般憑空出現,可是他相信京城之中季家情報蒐集的能力。
他越發的困惑,也就越發的執著。
既然間接的隱晦的尋找沒有答案,那麼,他就當場去看,用自己的眼睛捕捉對方所有的動態,從那些言辭神態之中找到鏈向真相的蛛絲馬跡。
建安選擇對方給出的最後一晚的時間前去,他的經驗告知他,在結束之前才是事件發展的高潮部分。
如果,他趕得巧,正好看見孟今聆在“經歷”,那麼他就能看到的更多、更透徹。
他在心裡做出過百十種對方隱瞞身份謀取利益的事件,卻萬萬沒想到,他抵達現場以後聽見的是孟今聆高亢的“有淫賊”的尖叫聲和試圖以卵擊石護的林家小姐安全的臉色慘白又透著不自然紅暈的孟今聆。
她……就是為了守這個採花賊?
哦……採花賊……
……採花賊?
採花賊?!
胡三!
建安腦中瞬間湧入了無數的無聲的畫面——那些他明明經歷過的熟悉又陌生的時光。
他閉了閉雙眼,復睜開,瞳孔之中很難得的帶上了一絲困惑。
不過,當時的情形也來不及他多想了,建安看見胡三猙獰著面孔朝孟今聆惡狠狠的撲了過去,因此,他只能先打退胡三,然後才靜靜的問一句:“你,究竟是誰?”
比起惶恐擔心的孟今聆,建安心中的困惑並不比她少多少,甚至還要多。
我們在這段時間之中的相遇是註定的輪迴嗎?那麼我們究竟遇見過幾次?你又是否每次都記得?
這一次次的輪迴是不同的你我,亦或是相同的?
如果是不同的我,那麼這次的再遇見的原因是甚麼?
建安只能記得自己前去京城之時的記憶,在此之後便朦朧一片模糊了。
他簡單快速的交待了一下自己回憶起在另一條時間線上所經歷過的所有事件的經歷,而後苦澀的笑了笑:“孟姑娘,這次重逢是不是因為在下……食言了?”
他心中確實做好甘為天下而死的決心,但是沒想到他的路途還沒開始,便就草草的結束了、
孟今聆飛快的搖了搖頭,她的雙手已經不自覺的鬆開了。
她坐在微微搖擺的車廂中,低聲道:“是季瀚。”
“他?他怎麼……哦……”建安反應過來。
他聯想起孟今聆第一次勸阻他時字裡行間所透露出來的訊息,確實與季瀚十分的吻合。
建安略一思索,問道:“你為他而來?”
孟今聆點點頭。
她非常感謝對方沒有窮追不捨的打破砂鍋問到底,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去回答。
如果告訴對方,他們只是一本無名厚書之中的人物,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安排好的白紙黑字操縱下的產物,那些矯情、熱血、不忿、拼搏也都是被操控的結果,不知道對方會不會憤怒而暴起,亦或者自暴自棄。
建安看出孟今聆的困惑,笑了笑。
有些事情,一味的強問並不會得到滿意的答案。
建安有足夠的耐性和興致去探索。
於是,他換了一個問題:“所以,你想要勸阻的人,是季瀚?”
孟今聆咬著唇預設,她小心翼翼的看他:“先生,你能幫我保密嗎?”
建安靠著車廂,身體隨著牛車前行的節奏晃晃悠悠,就像是孟今聆此時的心情。
他深深的看著對方不自覺的依賴的神色,笑了笑,輕聲道:“好。”
【作者有話說】
感謝老闆的包養,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