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採花賊(三)
建安察覺到強烈的違和感。
當朝風氣還算得上開放,對女子也沒那麼多清規戒律的束縛,然而該有的禮數教導仍有,尤其是世家大族——孟大將軍家的女兒就算再如何的放養也不可能隨意的將市井俗語輕而易舉的說出口而毫不羞赧之意。
孟今聆身上的市井氣息太過於濃郁,可是……
建安又想到她嬌生慣養不諳世事的樣子,無法想象除了世家大族將其圈養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府內之外還會有甚麼樣的方式能夠塑造出來她這副模樣。
太矛盾了。
建安的眉頭深深的皺起。
孟今聆不知道他面色嚴肅是因為甚麼,還以為自己在拉進與林小姐的關係的事情之上做錯了甚麼,有些遲疑的頓住了。
那廂,林小姐長長的抽泣了一聲,她絞著手中的手帕,又喚了一聲:“孟姐姐。”
孟今聆跟建安的視線相遇而上,兩人的想法殊途同歸——
建安心想,雖然孟今聆的身份之上發現瞭如此重大的疑點,但急事當前,暫且放過。林小姐心事鬆動,該是進一步的時候了。
孟今聆則想,事已至此,她怎能半途而廢!
他們默契的朝對方點了點頭。
去吧。
我去了!
孟今聆醞釀了一番情緒,又擠出幾顆眼淚掛在下睫毛上將掉未掉,然後走到珠簾之前,心痛道:“那些痛楚,我感同身受。”她伸手摸上珠簾,“我可以跟你面對面的交談嗎?”
林小姐沒有拒絕。
建安默默的退出房間,然後體貼的替她們拉上了房門。
林老爺見建安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出現,鬆了一口氣,而後又緊張的提起了一顆為人父母的心,問題如連環炮一般砸向建安:“怎樣?我女兒有沒有甚麼不舒服的地方?她說了嗎?又回憶起那晚的事情了嗎?是不是對她又產生了一次傷害?唉!早知道就不答應你們了。可……唉……總不能……總不能……我……她說了甚麼?怎麼說的?”
建安並沒有因為林老爺的態度而感覺到不快,他彬彬有禮的寬慰林老爺焦躁的內心:“林老爺您放心,令愛比您想象之中的要堅強許多。孟姑娘已經開始於林小姐進行溝通了,您儘管放心,我們一定會將惡人繩之以法。”
“哎,哎。”林老爺應道。他搓著雙手,不時的抬頭看一眼房間的門,彷彿下一刻他就能得到想象中的“善惡終有報”的結局。
現在,門口站著等待的人從兩個變成了三個,他們沒有人離開,都站著,抬頭看太陽光從左邊滑到右邊。
然後終於,門開了。
林老爺搶先第一步迎上前去,卻失望的發現只有孟今聆一個人站在門口,林小姐的身影隱約可以看出她已經側躺,身體起伏規律,看上去心緒已經平靜了下來。
“孟姑娘,怎麼樣?我……我家閨女她……她是不是……”
說著說著,林老爺渾濁的眼睛之中充滿了淚水。
孟今聆擺擺手,她回想起剛剛林小姐斷斷續續跟她哭訴的那晚的回憶,義憤填膺的朝林老爺保證:“林老爺您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讓犯人伏法!”
她捏著拳頭,氣的牙齒緊咬,衝到建安跟季瀚面前,揮舞著拳頭表示:“我們一定要讓他好看!”
以痛償痛,以血還血。
建安深深的看著孟今聆不成氣候的肆意揮舞的軟綿綿的拳風,沉吟不語,過了一會兒才淡淡笑道:“那一會兒勞煩孟大小姐跟我們回縣衙細細商談。”
孟今聆沉浸在出奇的憤怒之中,並沒有注意到建安的稱呼的轉換,她擲地有聲的答應道:“沒問題!定要他好看!”
建安的笑容加深,他嘴角顯出淺淺的一層笑紋,模糊了眼神中的冷淡的懷疑之色。
季瀚沒有察覺到其中的詭異,他一絲不茍的行禮告辭:“那林老爺,本官就先行回衙,近日內會盡快再次開堂審理。您和令愛在家稍候,以身體為重。”
林老爺深深一拜,頭快垂到地面。
他起身眼眶通紅,嘴唇動了動,最終一句話未說又深深的拜下。
那些恨意和祈求都在這片沉重的無言之中。
縣衙後堂的書房之中,燃燒著油燈的昏黃的光糊在三張疲倦的臉上。
建安點點手中的訟狀文書,說:“我們確認再三,林小姐與胡三所說的前後基本相差無幾,最大的問題就在中間出事的那個時間段。林小姐表示,她在家睡覺時房門一直都是不鎖的,那晚雷雨聲大,所以她沒有能夠聽見有人推門而入的聲音,甚至於一開始並沒有察覺到有人接近她的身邊,直到身上被褥被掀開後,被深夜寒露凍醒,才發現胡三正……”建安頓了頓,接著道,“金鐲可能就是在過程之中被拿到了手。而胡三則表示,他是看見被褥之下有金光在雷光閃明之下耀眼異常,他一時財迷心竅才掀開被褥奪鐲逃跑。”
季瀚點頭附和:“林老爺一開始寫訟狀的時候考慮到女兒的情緒沒有問的仔細,措辭之時為了女兒名聲又未敢寫的露骨,所以讓那歹心之人鑽了空子。”
孟今聆雖然出不了甚麼主意,不過因為跟林小姐溝通的人是她,所以她一直陪在旁邊未曾離開,被他們對著訟狀的細節盤問了一遍又一遍差點崩潰,此時聽見建安跟季瀚的話,長長的拉出了一個哈欠懶懶的說道:“之前因為缺少林小姐的對峙,所以讓那個渣男有機可乘。現在問清楚了,再重新寫一份嚴謹的不就可以了嗎?”
季瀚搖搖頭解釋道:“如果真能如此便簡單許多。之前那份訟狀供詞雙方都簽字畫押為諾,除若語句語病的問題,不得對其闡述內容做任何的刪改。”
“一點都不能改?”孟今聆覺得這條死板的規定未免太不符合常理,“只能在改錯字跟病句?”
“是的,”季瀚說,“如果出現訟狀格式錯誤、錯字、病句等問題,必須將訟狀退還重新謄寫無誤後方為有效。”
“嗯……”孟今聆沉吟了片刻,突然動手拿起桌上的筆在訟狀之上隨意一個字之上點了一個“丶”,她放下筆,“這下好了,可以重新謄寫一份新的了。”
季瀚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從椅子上拔起,著急起來等不及找抹布便用衣服的袍角去擦拭孟今聆突然點上去的那一個“丶”,然而這又哪裡是能夠擦得乾淨的,反而還將那點墨漬越擦越大、越擦越大,竟然將連著的多個字都被擦的模糊不清:“這、這可如何是好?”
他努力去辨認被模糊的那幾個字,“這是……是揭被勒鐲?”
“不是吧?”孟今聆也上去瞅了瞅那幾個字,繁體又加上暈染的墨漬,她實在是辨認不出,她琢磨著這句話,“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在說胡三掀開被子就是為了鐲子?聽起來違背了林老爺一開始寫這份訟狀的初衷。”
她想到一個簡單粗暴的辦法:“訟狀文書也弄髒了,我們不如將有爭議的部分全部假裝不小心潑上了汙漬,這樣就可以在謄寫的時候按照對林老爺有利的標準重新寫了。”
“但是,胡三不會在新的更改的訟書上簽字的。”
他自己心裡清楚,一份訟狀之上那些對他有利的語句有那些,他不可能同意刪改去那些語句。
“那怎麼辦?”孟今聆參照電視劇中屈打成招的情節畫面,結結巴巴的道,“總……總不能上刑逼供吧?”
這時,剛剛在一旁沒說話的建安突然開口:“確實不是揭被勒鐲。”
季瀚狐疑的看著他。
他雖然頭腦不甚靈活,幸好記性尚佳,他明明清楚的記得是“揭被勒鐲”四個字,建安怎麼說不是呢?
“不是揭被勒鐲,”建安提筆在白紙上寫下四個字。
他單手抖開那張紙,字正腔圓的念道:“勒鐲,揭被。”
一字未差,意思卻差以千里。
建安看著已經了悟的季瀚,笑道:“孟姑娘剛剛說的沒錯,‘揭被勒鐲’違背了林老爺的本意,而這‘勒鐲揭被’才是他真正想說的話啊。”
【作者有話說】
好久不見的小劇場:
1、
林小姐:孟姐姐~
孟今聆:林妹妹~
以及分享一個昨天去看相聲表演聽到的小段子:
有獎提問:一個男孩叫boy,兩個男孩叫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