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採花賊(四)
“威——武——”
公堂之上響起渾厚低沉的喝聲,拉開了林家採花賊一事再次堂審的序幕。
因為涉及到林小姐的個人隱私問題,堂審並未公開,連孟今聆也被攔在大堂之外。她只能焦急的在書鋪中來回打轉。
蔡先生低頭讀書,卻因為她的身影被透在面前晃的頭暈而擾亂了心神。
他雖然不喜孟今聆的身份,卻礙於面上禮數不得不起身招呼。
蔡先生深深的嘆了一口氣,而後翻過去封面朝上蓋下手上的書,語氣既不熱絡也不冷漠的道:“孟姑娘你且安心,有建安在,包管出不了甚麼岔子。”
“可……可是……”
孟今聆語氣遲疑,拖長了尾音卻又說不出之後的話。
從理智上來說,她相信在縣太爺還有建安兩人的身份、智慧加持下,這件事情百分之九十九點九能保證順利收官,然而更多的感性在為塵埃落定的結果之前,晃成高選在塔尖的鈴鐺,塔底的微微一絲風在塔上也會成為激盪的清脆的聲音,驚在孟今聆的心裡。
此時,大堂之上的氣氛莊嚴肅穆,不如平日裡那般輕鬆,但也沒有孟今聆想象的那般緊張。
季瀚端著一張官派的不茍言笑的臉,一拍驚堂木,壓下了欲朝林老爺得意洋洋示威的胡三的焰氣。
建安站在一旁,雙手揣在袖兜中昏昏欲睡,本來就半睜不閉的雙眼更是眯成了一條縫。期間被季瀚敲驚堂木的聲音驚的瞪大了雙眼,彷彿清醒了一瞬,而後又漸漸的困頓的皺起了消瘦的臉頰。
林老爺站在公堂的一旁,背挺的筆直。
胡三抖著三角眼皮打量了四下打量了一番,嬉皮笑臉道:“縣老爺?”
他基本上已經篤定自己只會獲得偷竊之罪。
不然為甚麼這些天都沒有提審他呢?
胡三想到這裡得意洋洋的抖起了腿,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
季瀚皺起了眉:“建先生。”
“在。”建安緩緩睜開雙眼,回身朝坐在長案之前的季瀚施禮之後,轉身緩緩的從袖兜中掏出一卷紙,然後緩緩的將那張進行了細微變化的訟狀緩慢的讀了一遍。
胡三並沒有覺得有甚麼不對,可是這關乎到他之後的人生,他不得不小心謹慎的再次求證了一遍,確保跟他之前記憶的並沒有太大的偏差。
建安的脾氣很好,對他的有求必應,甚至還主動的將文書講給他聽:“那晚風雨雷電交加是吧?”
“是的。”胡三點頭。
“所以你不小心誤鑽了狗洞走進了林小姐的院落然後推開了門是吧。”
胡三斜眼瞟了一眼林老闆,得意的答道:“是的。”
林老闆的手緊緊的捏起,脖頸爆出青筋。
建安沒有制止胡三挑釁的行為,加快了語速:“所以你就走進了林小姐的房間看見了她手上的金鐲起了賊心。”
“是。”胡三乾脆的答道。
胡三話音未落,建安緊接著快速道:“所以你拔下了她手上的鐲子然後掀開了被子是與不是!”
建安的聲音如洪鐘響在胡三的耳邊,胡三被他說的一愣,條件反射道:“是……是是。”
林老闆鬆了一口氣,脖子上青筋慢慢褪了下去。
建安微微一笑,又放慢了語速,緩緩的和顏悅色道:“胡三,你還有甚麼問題嗎?”
胡三眼神中有些迷茫,結巴道:“沒……沒有了。”
建安將訟狀遞與他:“那簽字畫押吧。”
雙方都確認無誤畫押簽字之後的訟狀被遞到了季瀚面前,季瀚掃了一眼確保無誤,深深的看了一眼一旁躬身恭敬等待的建安,一拍驚堂木:“大膽胡三!既然認罪還不下跪!”
旁邊被事前交待過的衙役們一擁而上,壓倒在地。
胡三掙扎道:“縣老爺,小的有罪!我不該偷那枚金鐲!”
“大膽胡三還滿口胡言亂語!”季瀚義正言辭的斥責道,“如果不是心有邪念為何奪了鐲子之後還要揭被!分明是要行那不軌之事!”
胡三支支吾吾,才發現自己落入了陷阱之中,還欲狡辯:“是這位先生詐……”
他在建安冷如劍的鋒利眼神下再也說不下去一個字。
建安站在角落裡,嘴角還帶著恭敬的笑容,然而胡三卻從他半闔的眼角之中看見了冷冽的嘲諷和不屑,彷彿他是匍匐在地的臭蟲,而建安是高大的啄木鳥,只需輕輕低頭便可以將他攆進泥濘。
季瀚最後一次敲了驚堂木:“胡三有——罪——”
孟今聆那廂度日如年,等到日上中天,才盼來建安緩慢靠近的身影。
她急急忙忙的迎上去:“怎麼樣?”
建安長吁了一口氣,走到桌邊灌下一杯熱茶之後,才迎著被地面晃進房間的散光悠然答道:“成了。”
“成了?成了!”孟今聆歡呼雀躍,她上前緊緊的握住建安的雙手,猛烈的搖晃著,“謝謝你!謝謝你!”
建安感受著被對方握住的那份水滑柔軟,笑著搖搖頭:“在下還得謝謝孟姑娘你,如果不是你開啟了林姑娘封閉的心扉,並且提到了林老爺所要表達的本意,恐怕此事不會如此的順利。”
聽見建安的誇獎,孟今聆甚是不好意思,她收回手撓撓後腦勺,心中頗是受用,卻還要擺出一副卻之不恭的模樣,憋了半天沒憋住,笑呵呵的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她從前按照自己的理解發揮劇本內容的時候從未成功過,這一次是第一次被他人誇讚給了好評,這對她表演生涯的意義帶來了深遠的影響。
原來,表演不僅僅是表達文字,更重要的,是要貼近內心。
孟今聆醍醐灌頂,心下更是激動難耐。
她想,等她回去了,她一定會將這一次的經歷融入表演之中,把握好機會,肯定會對事業有一個非常大的提升。
此時,她甚至於覺得,鬼前輩的空頭支票不填上也是可以的,畢竟這一遭經歷已經可以算是對她的最好的回報了。
建安在一旁坐下,嘴角噙著不發一語,眼神柔軟的看著孟今聆又是滿足又是展望的表情。
孟今聆不知道的是,她在不知不覺中已經不再是這個世界的旁觀者,她漸漸的參與到這個世界之中,她的喜怒哀樂與這個世界開始掛鉤。她一開始的那些旁觀者清的冷漠和無所謂將會慢慢的消退。她將苦惱,憂愁,無奈,但是,她也會因此而滿足,快活,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