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假狐媚真下流
春雨忙著整點箱子裡的物品。往出取一樣,她眼睛亮一下,口中驚歎一聲:“是玫瑰花的形狀哎,好精美的髮釵!”
又取出對手鐲來:“哎呀,這玉,晶瑩透亮,沒有一絲雜質,一看就價值不菲!”
柳薇旁觀,也忍不住讚歎:“真的沒有一樣不好的,這得值多少錢吶!”
春雨摩挲著下巴,沉思一時,說:“我沒見過世面。我想,怎麼也得幾百兩了吧!”
“指定有了。”柳薇轉身去凳子上坐定,從鏡子裡看見自己表情的複雜的臉,緊接著看見了春雨興奮的臉——春雨捧著一隻鳳凰金簪,站在她背後,笑嘻嘻道:“我為姑娘梳個好看髮髻,然後把這簪子別頭上去吧!”
柳薇已經習慣了自己樸實無華的形象,搖搖頭道:“這簪子比我更金貴,我怕戴壞了,還是不要了。”
春雨道:“哪那麼容易壞啊。而且,韓大管家說了,姑娘現在象徵的是國公爺的體面,就該用心裝扮。姑娘,別謙虛推辭了,您難道不想看看您認真打扮起來,是甚麼樣子嗎?”
一搬出蕭絕來,柳薇便無可辯駁了。妥協歸妥協,仍覺得那金簪太華麗惹眼,因和春雨商量另換一個簡單素雅的。
春雨聽她的,換成剛剛端詳過的玫瑰花髮釵,梳了頭替她插好。猛誇了一頓,又提議:“姑娘,再搽點胭脂水粉吧,那樣更漂亮了。”
早些年,家中有條件,柳薇也是個愛美的,塗脂抹粉、描眉簪花……現在,面對鏡子裡一點點精緻起來的自己,柳薇難免動心,接受了春雨的好意。
而後的小半個時辰,春雨圍著她仔細勾勒點綴。末了,騰開身子,對她讚不絕口:“我就知道,姑娘妝點一下,不比府裡的姑娘們差的;甚至,更勝一籌呢!”
鏡中人,峨眉杏眼,秀鼻檀口,赫然是柳薇記憶中的自我。她有一瞬恍惚,舉手輕撫自己的眉眼,苦笑著喃喃自語:“我都快不認識我自己了……”
命運飄零後,她很少照鏡子,起初是無法承受風吹日曬後日漸粗糙的容貌,後來是習慣了,覺得淪落到終日當牛做馬的田地,平平安安下去就夠了,美醜甚麼的,不重要了。
春雨道:“姑娘又在說傻話了。”
言下,春雨自去開啟櫃子翻出一身耦合色新衣裳,是一進院子時,東良給準備的。除此之外,還有三套,柳薇均捨不得穿,一直珍藏。
春雨道:“姑娘,換上這身吧,這個顏色襯您。”
柳薇沒有推託。
改頭換面後,柳薇去尋東良,竟有幾分扭捏,捉著衣邊,目光躲閃道:“韓大哥……你看看我這麼裝扮,合不合國公爺的心意……?”
東良公事公辦地看一看,道:“姑娘有心即可,國公爺自有分寸,不是我能議論的。”
東良避諱之意明顯,柳薇有所感覺,站遠一些,道:“那這會也沒甚麼事,我去看看楊嬤嬤。韓大哥要有事,直接讓春雨叫我,我就趕回。”
東良想一想,除非國公爺點名找她,不然也沒甚麼需要她忙的。於是道:“姑娘放心去,這邊一般有我呢。”
柳薇點頭示意。
一道出來,不少人投來目光,柳薇安慰自己不要在意。
蕭絕的凝暉院和大夫人的嘉蔭堂相鄰。快到嘉蔭堂時,見有兩個人在牆下追追趕趕。柳薇眼熟後面那個追人的,是六少爺蕭繪。
蕭繪好色荒唐,嘉蔭堂裡但凡有點姿色的丫鬟,無不被他殃及。衝這個理由,柳薇寧肯繞道去,或是今兒乾脆不去了。
“那是誰,見了我就走?”柳薇避禍心切,偏偏蕭繪眼尖心窄,抓著她不放。對方是大夫人的心肝肉,柳薇拗不過,扭回去見禮:“六少爺。”
見是個嬌小的丫頭,蕭繪喜新厭舊的老毛病犯了,支走剛剛調笑的丫頭,咧嘴一笑:“呦,聽聲兒有點耳生啊。你抬起頭來,我好好瞧瞧你是誰。”
柳薇暗中鄙棄他登徒子,卻依舊款款昂首,皮笑肉不道:“我是凝暉院的人,沒怎麼在六少爺跟前露過臉,六少爺眼生是正常的。”
“凝暉院?”蕭繪一琢磨,蕭絕那個大和尚,多少年了身邊沒個女人,就是前一兩個月收了一個,那個他親眼見過,面黃體瘦,不稀得多看一眼,和眼前這個,哪哪對不上。難不成,蕭絕趁人不知道,又往房裡添了一個?
柳薇一心一意趕緊擺脫蕭繪,不惜表明身份,拿蕭絕來撐腰:“除夕夜,老祖宗喚我去廳裡與大家過年,六少爺是見過我的。我就是國公爺前段日子納的妾。”
蕭繪一怔,對著她上下一瞟,哂笑道:“哦,原來是你啊。你這煥然一新的樣子,我是真沒認出來。”
柳薇不想搭理他,後退一步,道:“六少爺如果沒甚麼事情,我就先回凝暉院等國公爺回來了。”
言外之意,蕭絕隨時會回來,提醒蕭繪不要越界。
蕭繪充耳不聞,更近一步,輕浮一笑:“五哥是個大忙人,常有宿在衙門的時候,照應不上家裡,這不,索性屋裡屋外連花花草草都不種了。保不齊今兒又不回了。你說你回去等,恐怕會獨守空房的呀……”
柳薇警惕地彈開,臉色陰沉:“萬一讓人聽去,那可是大罪過。請六少爺慎言。”
她愈躲,蕭繪愈來勁,直逼在她臉前,伏在她耳畔說:“這會又沒人,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呢?”突然伸手,一隻手按住她手腕,另一隻手摸上她的臉頰,極致輕薄,“蕭絕冷心冷肺的,哪裡如我憐香惜玉?白白浪費了你的青春。不如你跟了我,咱們日日夜夜快活,我定盡心盡力疼你。”
他那手蹬鼻子上臉,著實惡俗。柳薇一陣反胃,用力掙脫開來,橫眉冷對:“我是國公爺的人,請六少爺放尊重些!”
蕭繪垂涎她清水出芙蓉的相貌,沒因此動氣,笑說:“我可不是不尊重你,我恰恰是太喜歡你了,為你著想——開.苞了的人兒,就得勤快灌溉著,不然渴死了你,我多心疼呀。”
蕭繪的下流,真叫柳薇大開眼界了。柳薇不肯再跟這種人消耗,繃著臉皮說:“望六少爺自重,不然我去告訴國公爺,大家都別想好過。”
剛剛一番糾纏,兩人換了位置,柳薇對面是回凝暉院的路,背後是通往楊嬤嬤住處的路,而蕭繪抱著胳膊攔著路,柳薇決計不願和他生出瓜葛,便轉頭疾步去找楊嬤嬤。
扔下蕭繪,搓了兩下手指頭,又拿到鼻端嗅,幽幽一縷茉莉香。蕭繪閉眼一嘆,回味無窮:“嘖,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見得多了,哪個不從我,這樣的硬骨頭倒是少見。怨不得蕭絕收為己用,真是別有一番韻味啊。”
蕭繪自言自語時,春菱一路找過來,瞅他獨自翻著白眼在那傻笑,嗔怪道:“六少爺害我好找!”
蕭繪將手背到身後,斂起盪漾之色,故作正經道:“找我做甚麼?”
春菱親熱地抱住蕭繪胳膊,嬌聲嬌氣道:“又不是我非要煩擾少爺,是四少奶奶孃家哥哥才從南邊販貨回來,帶了好些新鮮玩意兒,裝了一箱子送來孝敬夫人,夫人記著少爺,又四處不見少爺人影,才打發我來找少爺傳話。”
柳薇在凝暉院謹言慎行期間,春菱一鼓作氣,攀上了蕭繪,現今也是大夫人點頭承認的通房丫頭了。大夫人還許她,來日懷上身孕,就領她到蕭老太太眼跟前,認證為侍妾。
春菱喜不自勝,對大夫人益發殷勤,對蕭繪益發嬌媚,只盼早日有孕。
蕭繪本性花心,得不到的時候晝思夜想,得到手了,便覺意興闌珊。近來春菱千嬌百媚,他有些膩了,就私底下騷擾其他丫鬟作樂。
“我都多大人了,出來隨便轉轉,就風風火火地找。”蕭繪撒開春菱,臉上浮現絲絲埋怨之意,抬腿朝嘉蔭堂去。
春菱兩手空下來,氣惱之餘,聞到一絲淡淡茉莉香。嗅來嗅去,鎖定了雙手——她不愛燻茉莉香,蕭繪亦然,那麼這氣味……只有一種解釋:是蕭繪和他人,還是個女人,有過肢體接觸,從而沾染過來的。
蕭繪心浮氣躁,屢次撩撥女人,春菱一直有所耳聞。可那是以前,如今他已有了她,短短月餘,他便盤算起別人來……她無論如何也咽不下這口氣!
春菱決定,以茉莉香為線索,查出適才與蕭繪茍且之人的身份,提溜到大夫人面前求個處置——如果是嘉蔭堂的丫鬟,那大夫人最痛恨手下人冒頭勾引爺兒們,是一定會從重發落的!
話說柳薇倉皇而逃,終於見上楊嬤嬤。平復了內心餘悸,彼此敘了會舊。
柳薇不光是為談天說地,更有一件事連日哽在心頭,而這事,只可與深信不疑的楊嬤嬤談及:“其實,我母親也是苦命人,被我那爹賣給城西錢員外做小妾。我聽說您家郝大哥在城西做買賣,對那頭熟悉……所以,我想拜託嬤嬤,有空的話,您能不能回家和郝大哥商量商量,幫我打聽一下我母親的情況?我真的很擔心她……”
言盡,向楊嬤嬤遞了一個錢袋子,裡頭有兩吊錢。
楊嬤嬤把錢推給她:“這麼大點的事,多走兩步路多問兩個人就明白了,掏甚麼錢!”
到底是麻煩人家,不付出點甚麼,柳薇過意不去,執意把錢塞進楊嬤嬤手裡,鄭重道:“您肯白白幫我,是您心善,我卻不能仗著您的善良而一毛不拔。郝大哥平時做生意已經很不容易了,又要擠出時間來為我奔波,估計也少不得動用人脈詢問,可能還有使錢的時候,我不能讓郝大哥自掏腰包給我墊補,您就收下吧。”
楊嬤嬤堅持不收:“真需要錢,那就讓他給你墊上,反正他是我兒子,和我一條心。回頭有確切訊息了,再叫他一併算好貼出去多少,我再問你要也不遲。”
柳薇十分感動,強忍淚意:“謝謝嬤嬤,也謝謝郝大哥……”
楊嬤嬤拍拍她手背,語氣中沉澱著長輩對晚輩的溫柔:“穿扮得這麼養眼,快別哭鼻子,省得哭成個小花貓臉,一會回去,別人再認不出是你。”
柳薇破涕為笑:“嬤嬤還是這麼會說話。”
看窗外紅日西沉,楊嬤嬤催她先回,以防蕭絕下值歸家找她卻沒著落。
柳薇從善如流,起身告辭。
與此同時,春菱那塊心病,始料未及地尋到了病根——
蕭繪從大夫人房裡出來,捉著春菱,旁敲側擊地探聽關於柳薇的種種。春菱何其伶俐,覺出異樣,當即反問:“好端端的,為何問起她來?”
蕭繪不知是愚蠢還是心大,直爽表示:“你猜也猜不到,那丫頭今兒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竟也有幾分姿色,叫我刮目相看了呢。”
春菱咬牙道:“她已有主了,少爺又不是不清楚?看也是白看,問也是白問。”
蕭繪反應過來失言,倒打一耙:“我當然清楚。我又沒說怎麼樣,你急甚麼?”
春菱欲辯,怎料蕭繪幾句話堵得她胸悶氣短:“你急也沒用。自古以來,男人三妻四妾,我不可能只安你一個人在房裡。你啊,以為別為這事醋,我可沒閒心哄你,自己想開點比甚麼都強。”
蕭繪混蛋做到底,撇下她離開。
春菱捂著心口死盯著蕭繪的背影,又失望又惱恨,同時更加確定,下午蕭繪身上那股香氣,出自於柳薇。
好一個柳薇,爬上了蕭絕的床還不知足,居然又妖妖嬈嬈地引誘蕭繪……豈有此理!
春菱怒不可遏、恨火熏天,大步流星邁出嘉蔭堂,徑直去向凝暉院。
柳薇既敢扮狐媚子,存心噁心她,那就休怪她釜底抽薪了。她倒要看看,蕭絕知情後,會不會繼續容忍一個得隴望蜀的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