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萬國宴（一）
打落了把持朝政的重臣, 集中了皇權，瑞帝的一系列利民利國的改革法令得以順利頒發下去，譬如秋天的賦稅相比往年少了近三成。普天下的百姓無不歡欣鼓舞, 因此臨近年節，家家戶戶張燈結綵，很有盛世天朝的景象。
萬國宴便選在元旦歲首這日, 瑞帝在宴清宮接見了各國使臣, 並受了百官朝賀。與往年的大朝會不同, 今年的會宴格外熱鬧，鐘鼓絲竹聲從早上一直響到了夜裡，間或有禮炮沖天，把年味兒都提前渲染得更加濃厚了。
玉照宮中, 榮王和昭華公主也跟著鬧騰了一天，非要出去玩鬧，柳玥應付兩個孩童時還要試穿七日後要穿的大宮宴朝服和吉服, 真真是被鬧騰得頭疼。這幾日柳玥是日子過得太舒坦了，看著滿頭的繁華富麗的珠翠都不免有些犯困。
春晴卻拉著她一件件地試，並恨鐵不成鋼地說：“娘娘，您就上點兒心吧。據說皇后宮中現在正為召見各國女眷而忙活著呢。您倒好，每天跟個沒事兒人似的, 就知道研究膳食了。”
柳玥垂著眼眸，有些懶散道：“她身為一國之母, 召見各國女眷是正事。”
春晴輕哼道：“我的娘娘，離三年選秀還有一年, 眼下各國女眷覲見皇后，她指不定要想出甚麼么蛾子呢，您還不急。”
柳玥和春芳笑著對視了一眼：“咱們的春晴大管家如今是越發長進了, 還知道未雨綢繆。”
春晴瞪圓了眼睛：“娘娘！”
柳玥笑了笑：“好了，本宮心中有數。咱們宮中不也收到了很多女眷的拜帖嘛。本宮瞧了瞧，裡面還真的有很多如花似玉的姑娘，陳皇后定是也存了讓新人進宮的心思，那咱們也挑著好的提拔幾個進宮就是了。”
春晴撅了撅嘴：“娘娘雙十年華還沒到，做甚麼要扶持新人。咱們得用心打扮，七天後的大宮宴豔壓群芳才是正理，到時候看哪個不長眼的還敢進來。”
柳玥笑得不行，不過還是讓春晴盡情折騰自己的頭臉了，也是，馬上過年了，穿得喜慶富貴些，也有年味兒。
七日後，大宮宴如期而至，參加宴會的，除了各國女眷，更有王公貴族和從四品以上的朝中官員，繁華富麗程度一點也不遜色於萬國宴，甚至於因為多了女眷，宴會上還多了些巧思妙想，更添瑰麗奢華。
這次宴會的主人自然就成了陳皇后，只見她穿著皇后端莊華麗的朝服穩坐在瑞帝一側的鳳台上，頭戴金冠，原本柔和平淡的面容也雍容大氣起來，微微一笑，又讓人如沐春風，溫柔慈和，很有一國之母的風範。
兩宮太后的位子在瑞帝和陳皇后的後方，按照尊卑分列左右兩側。至於柳玥則坐緊挨著瑞帝坐到了右側，雖說大景朝以左為尊，但能與皇后一左一右，並肩齊驅，足可見其盛寵。只是柳玥心裡可是有點兒牢騷，本來這大宮宴的酒水菜色就不如平日裡小廚房的精緻，再端坐高位一舉一動皆別人注視，一整場下來不知道有多累。
一開始，她因為心底的小小虛榮滿足了而有些許興奮，可坐久了後臉上的笑容就有些鬆鬆垮垮，瑞帝見她這樣，總時不時地附耳警告她端莊些，柳玥心裡便更煩燥了。陳皇后見瑞帝和柳玥如此親密，臉上的笑容差點兒沒繃住，這個賤人，這樣的場合還要和自己爭高低！
底下的嬪妃們心裡更是打翻了醋罈子，誰夢裡沒有這幕，盼望著有一天能坐在瑞帝身側，受人拜賀，這是多大的榮耀啊。一個妃子能做到儷貴妃這樣，也算是人生無憾，沒看見坐在臺下的惠妃嫉妒得眼都發紅了嘛。
席位上的內命婦和一些異國的貴婦們看著這一幕，心裡卻有了更深的計較。來到京都後，他們就聽說景朝有位儷貴妃為皇帝誕育了龍鳳子，寵冠後宮。原本各國後宮女子若是生了龍鳳子，自然都是大喜一樁，受些寵愛是應當的。可今日大宮宴一見，這貴妃竟能和皇后、太后同席而坐，掰著手指頭數數就知道在這後宮中排第幾了。
因此，儷貴妃受寵的程度確實讓人心驚。
察覺到底下這些人對儷貴妃的注視，陳皇后袖子的裡手捏得越來越緊，她淡舒了口氣，朝臺下蒲國席位上遞了個眼神。很快，蒲國使臣便起身朝帝后行了個景朝的大禮：“陛下、娘娘，我們蒲國自景朝東南邊陲遠道而來，是仰慕景朝國風已久，今日終於有機會覲見，特命公主殿下準備了一支舞，獻給陛下和娘娘，願陛下娘娘和樂安康、永結同心，更祝景朝太平清明、富饒昌盛。”
瑞帝朝蒲國的王、王后以及公主舉了舉酒杯：“說得好，在西南平王一戰中，蒲國為吾朝助益不少，朕心感念。如今公主願為宴會一舞，實乃樂事，且飲盡此杯，祝吾朝與貴國永結同盟。”
飲完酒後，柳玥不自覺地打量了下那即將獻舞的公主，帶著面紗看不清面容，但一身玲瓏身段可謂是妙極。柳玥又不著痕跡地瞥了陳皇后一眼，看來被春晴說對了，心裡憋著壞呢。過了陣子，只見那公主穿著一身鵝黃舞服，通身打扮神似黃鸝鳥，手中捧了朵嫣紅的芍藥，襯得她眉間的芍藥點翠越發豔麗。
雖說此時宴清後殿燒著地龍和暖爐，但整個大殿空曠寬闊，還是得穿著小襖之類的才不會冷。沒想到那蒲國的公主竟然穿了一身薄如蟬翼的紗衣，上面點綴著嫩黃色的鳥羽，行走間，嬌嫩雪膚若隱若現，很是勾人。
只是更勾人的是這女子如水般嬌柔的身段，輕盈曼舞間，她把黃鸝鳥那種靈動嫵媚展現得淋漓盡致，手中的那朵紅色芍藥也和她相得益彰，襯得她越發光彩奪目、豔麗異常，直到舞曲將畢，她臉上綠色的簾紗彷彿不經意間飄落，像朵祥雲般，當即露出了豔麗無雙的面孔，當真是勾魂攝魄。
柳玥瞥了瑞帝一眼，果然見他眸中滑過了一絲驚豔之色。只是很快，瑞帝就側臉看了過來，隨即衝她笑笑，握住了她的手還捏了一把。陳皇后淡然地看著這一幕，心裡冷笑一聲，瑞帝再如何英明也是個男人，她倒要看看，這個男人裝得太深情又能經得起多少美女的誘惑。儷貴妃如今也只是仗著瑞帝無盡的寵愛才能如此囂張，可男人的心變得太快了，亦如她當年從王妃淪落成了行宮的廢妃。
等過眼雲煙的寵愛散盡了，不知道這儷貴妃還能不能像今天這樣倨傲得意，到時候，她就在自己手心裡慢慢地熬吧。
柳玥心安理得地握緊瑞帝討好的手，覷了眼皇后，見她冷淡的臉上忽然又換上了愉悅的神色，便順著她的目光又看向蒲國的公主。果然是個尤物，剛才舞動間，是靈動嬌媚的，現在靜靜立在殿前，便是一株盛極而開的芍藥，明豔動人，她也不得不承認皇后這次的眼光的確不錯。
只是就靠這麼個美人就想撼動她如今的地位，柳玥嫣然一笑，那她趁早自請住進冷宮，不用再後宮混了。
蒲國公主跳完舞后，笑意融融，朱唇輕啟，對著帝后二人一頓誇讚，視線卻是緊盯在瑞帝臉上的，含羞帶怯，聲音果真像黃鸝鳥般清脆動聽。只是瑞帝嘴角剛牽起，柳玥就扣了下他的手心，惹得瑞帝忍不住微微蹙起眉頭。
這時她輕哼了聲，“臣妾桌上的貢桔用完了，皇上也不可憐臣妾嗎？”
瑞帝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寵溺地將自己桌上的貢桔放到了柳玥跟前，柳玥也不客氣，直接從瑞帝掌心抽出手，慢悠悠地剝起金桔。
蒲國公主的臉色微微變了變，視線開始轉向柳玥身上，她先是蹙了下眉，隨即便換上一副甜美的小臉，“這位就是儷貴妃娘娘吧。小女初進京都便聽聞了，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真真是國色天香，讓皇上格外恩寵呢。”
柳玥淡笑著看向蒲國公主，這是話裡有話，點她妖媚惑主呢。且聽蒲國公主還算熟練的景朝官話口音，她便知道前朝後宮為了這麼位美人可是下足了功夫。
這時惠妃忽然笑起來：“公主有所不知，儷貴妃娘娘自然是才藝雙絕才能寵冠六官，說起來，貴妃娘娘的舞藝在後宮中更是一絕，誇一句一舞動京城也不為過呢。”說完，惠妃就眸色深深地朝柳玥望了一眼，“您說呢，貴妃娘娘？”
柳玥淡笑著和惠妃對視，為了給瑞帝助興，她素來是隻在玉照宮中為瑞帝單獨跳舞的，後宮中的嬪妃也有所耳聞，在私底下碎嘴幾句。眼下惠妃大喇喇地提出來，絕對是沒安好心。
她剛要懟回去，沒想到那蒲國公主眼波流轉，倒是先開了口：“小女不才，平日裡別無所長，只醉心舞藝。今日三生有幸，在景朝的大宮宴上與娘娘相遇，不知能否與娘娘切磋一二呢。”
這時席面上又傳來一陣輕哼，卻是豐貴嬪輕蔑地瞥了蒲國公主一眼：“公主第一次來京都，看得東西還少呢。剛才的舞藝在吾朝也不過是尋常罷了，還能請得動貴妃娘娘與你切磋，可不要貽笑大方才好。”
話音剛落，低下有些嬪妃也忙著應和，明裡暗裡一邊在詆譭蒲國，一邊在起鬨把柳玥架到高處。那蒲國公主聽了，也不惱，朝著柳玥拜了拜：“聽了在座各位娘娘的話，小女子確實孤陋寡聞了，慚愧慚愧。只是小女自幼醉心舞學，如今來景朝，便是嚮往名家大風，望能窺探一二，便此生無憾了，不知道貴妃娘娘能不能賞臉親自教導示範一二，讓小女滿足心願呢。”
這時慶國公忽然說道：“那是自然，儷貴妃娘娘儀態萬千，隨便一舞便夠你們這些邊陲小國學得了。”
這時蒲國的國王輕笑一聲：“這位國公說得很是，只是現在貴妃娘娘都沒法話，怕是瞧不上吾等邊陲小國，吝嗇賜教呢。”
這時，旁邊的一位小國的君王冷哼一聲：“更怕的是徒有虛名，怎的本王來京都後未曾聽聞儷貴妃娘娘舞動京城呢？怕不是見吾等初來京都，唬我們的吧？”
話音剛落，幾個素來不安分的小國來使俱都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瑞帝臉色忽地冷淡，柳玥淡笑著看著臺下的眾人，心裡已然明瞭。陳皇后真是有能耐、好算計啊。藉著惠妃的手早早就拉攏和自己有仇的慶國公、以蒲國為首的小國勢力，先是把自己架到高處，再讓人質疑，意在逼迫她當眾獻舞給景朝眾臣、命婦以及各國使臣看。
蒲國的公主獻舞，尚且能說成小國仰慕大國，進獻之禮。可她身為大景朝正一品貴妃，如今還坐在皇帝身側，不可謂不尊貴，若是真下了場一舞，豈不就像舞姬一樣成了眾人眼裡的樂子？那就算舞得再好也是丟了景朝和瑞帝的臉面，再加上她本身就出身微末，這下在前朝後宮就要被人人看輕，哪裡還有威勢可言？
可如果不舞，就又入了那麼小國的另一個圈套，那便是她的確名不副實，怕了邊疆小國的一個小小公主，更會惹人恥笑，有損國威。這樣，就算瑞帝護著她，可在這樣重大的場合損了臉面，心裡難免埋下一根刺，待她日後恩寵漸薄時，便會成為一把刺向她的利劍，讓瑞帝惱了自己。
柳玥心裡冷笑一聲，她還是小看了陳皇后，竟然藉著國宴，藉著景朝還有瑞帝的面子來陷害她，無論成功與否，她身為瑞帝剛冊封的皇后，還能立刻被休棄不成？只能是端坐在高位上看自己艱難掙扎罷了，真是好算計啊。一陣惡寒自背後湧了上來，柳玥甚至都恨上了瑞帝，明明知道皇后天然壓制妃嬪，還是冊封了陳氏！
這時安親王正要開口，柳玥卻笑著道：“這位使者說得沒錯，的確是唬諸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