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魔相 “怎麼樣都是你。”
這應當已經是菩提念珠被偷走的第三日了, 黎枝心道。
偌大空曠的宮殿中,男人倚坐榻上。
隱隱聽見急切的腳步聲近了。
這幾日壓根無人敢靠近此地……
是誰?
僵硬的雙眸抬了抬,很快聽到了敲門聲。
“大師兄?”
“大師兄,是我, 林慕。”
“你怎麼樣大師兄?”
無人回應。
門外的青年越發著急, 抬手結印就要強行破開房門。
光團打到房門的一瞬, 門從裡面被開啟了,光團撞入一片黑暗,霎時沒了動靜。
一道鶴骨松姿的清瘦身影,如一抹雪色,從門內的黑暗中緩步而出。
日光徐徐剝離覆蓋在他身上的陰影, 露出一張清雋絕塵的臉, 神色猶帶幾分虛弱病態,襯得一雙猩紅彷彿滴出血來的眼眸愈發詭異妖豔。
弱與強, 正與邪, 仙與魔,極端矛盾全數融合在他身上。
黎枝不得不承認,沈亦塵此人,比年輕的江應淮、裴雲清,乃至後來那個純粹只有魔性的江應淮都要來的有味道。
儘管, 他們或許就是一個人。
那廂, 青年對上沈亦塵的眼睛,本就驚惶的神色僵了僵:“大師兄, 是我……我不是故意的。”
“無礙。”沈亦塵的嗓音似是久久壓抑著甚麼,顯得沉悶又暗啞,“出甚麼事了?”
青年動了動唇,欲言又止:“大師兄……”
“說吧。”
青年大口喘了口氣:“大師兄, 你快走吧,師尊和長老們……”他雙手緊緊握拳,像是下定了決心:“他們要殺了你,封印你的神魂。”
“嗯。”沈亦塵淡淡應了聲,俊美的面孔上似乎一絲人氣也無。
“這是應當的。”他道。
“大師兄……”
“封印大陣設在何處?”
“我……我不知道,”青年心虛,不敢抬頭看人,“我剛才路過師尊門外不小心聽到的。”
“好,我知道了。”
說罷,沈亦塵抬手一揮,無形力量阻擋林慕腳步,而後他腳步一轉,緩緩朝大殿方向行去。
身後傳來青年的聲音:“大師兄,你去哪?”
沈亦塵的身形似是微微頓了下。
“去送死。”
山間的風吹散了落在空氣中的聲音,青年只覺渾身冰涼,好似身體的每個毛孔都被冷風浸透了。
沈亦塵停在了伏羲宗大殿的結界外。
曾經,他可以隨意穿過伏羲宗的每一道防禦,如今,眼前這道結界,卻並不為他敞開。
在結界外停了會兒,不知出於甚麼心態,在破開結界時,他下意識地隱藏了自己的氣息。
此時大殿內,除了他的師尊寧霄道尊和師弟玄明,還有另外一道氣息。
沈亦塵的腳步驀地一頓。
“求師尊饒弟子一命。”那人的聲音帶著微微顫抖。
是……陳清和。
寧霄道尊:“菩提念珠在何處?”
沈亦塵心頭微動,現身的念頭卻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師尊安心,菩提念珠已被弟子藏在極為安全的地方,定然不會被大師兄尋回去。”
玄明出聲道:“師弟,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弟子學藝不精,取菩提念珠時被大師兄發現,鬧得人盡皆知。”陳清和的聲音頓了頓:"眼下也只有師尊和師兄能保我一命。"
“你這是在威脅師尊?”
“弟子不敢。只是弟子原就只是按師尊和師兄的吩咐辦事。”
一句又一句,聲音落在耳中,魔化的鼓膜都好似隨之輕輕顫動起來。
沈亦塵攥了下冰涼的指尖。
殿內的對話沒有持續多久,大門倏地被開啟,陳清和的身影飛了出來。
沈亦塵本能地抬手掐訣。
下一刻,一柄長劍從屋內朝他直刺而來,穿透他的手掌,自然也打散了那還未成型的手訣。
沈亦塵抬眼看向出劍的人。
是他的師尊,寧霄道尊。
他將卡在掌心骨肉間的長劍一點點抽出來,面無表情地隨手一擲,魔氣裹住劍身,貼著陳清和的腦門而過,直刺入立在廣場的玉石柱上。
石柱攔腰而斷。
長劍也寸寸碎裂。
沈亦塵立在原地,動了動唇:“師尊。”
寧霄道尊望著他長嘆一聲:“都聽到了?”
“為何?”
“你入門時,為師就曾與你說過,我等修士已斬妖除魔為己任。”
“你既已成魔,便是我正道死敵。”
……
黎枝醒來時,昏黃的日光已經盈滿整間屋子。
有輕緩的呼吸落在她額頭。
身側的人四肢並用,將她禁錮在懷裡。
黎枝試著動了動手腳,許是神修後修為的確有所進益,並無任何久睡後的僵硬疲乏感。
她掀起眼皮,盯著近在咫尺的江應淮瞧了瞧。
他閉著眼,似是還睡得很沉。
如他這般高修為的人,放在平時應當是不知疲倦,不會沉沉入睡才是,難道是被她吸乾了?她修為差他許多,神修於她是極快的進益,於他卻並不然……
黎枝腦中掠過這念頭,同時閉上眼去感知識海內的靈力。
啊……
識海內不只是魔氣,便是靈氣都充盈到好似要溢位來了。
靈氣?
黎枝坐起身,拽了拽江應淮的手臂:“哎……你——”
她嘴裡才蹦出兩個字,剩下的話就被那雙緩緩掀開的紅眸給堵了回去。
江應淮突然默不作聲地抬手扣住她的背,一個翻身將她壓回床榻間。
黎枝眉心一動:“江應淮。”
“嗯。”
黎枝抬手輕撫他的眼:“你……是哪一個?”
“阿枝覺得呢?”江應淮居高臨下,捉住她的指尖,摁在床榻上。
我覺得……就你這做派,我這還需要覺得嗎?
黎枝眨眨眼:“好幾日不出現,我還當你回去了。”
江應淮抓他的手一緊。
他垂眸笑了笑:“那豈不是正如了你的意?”
黎枝看他雖笑著,神色卻明顯不虞,面上自然作出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無辜道:“怎麼會?這話從何說起啊?”
江應淮嘴角繃起。
她還能如此坦然反問他。
覺到氣氛的緊繃,黎枝抿唇一笑,這才不緊不慢開口:“我這不也是為了提升修為嗎?”
鬼話連篇。
但江應淮卻沒再深究,只是啞聲道:“阿枝卻還不曾同我神修過。”
黎枝噎住。
“那要不……”她舔了舔唇,“下次找你?”
倒是會想。
江應淮輕撫黎枝的頸側,聲音低沉危險:“阿枝,你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啊,誰會不喜歡單純乖巧又聽話的小奶狗?
黎枝張嘴便道:“喜歡你。”
倒不怕被小奶狗知道。
就算知道了也沒事,親一下就好了。
江應淮冷笑了聲,扳著她的臉,低頭狠狠咬住了她的嘴。
這張善於哄騙的,謊話連篇的嘴。
但黎枝得了喘息的空,嘴還是不閒著,她突地問道:“唔……我能看看你的……唔……魔相……嗎?”
話音落下,明顯感覺到江應淮頓了頓。
他抬起臉,語意不明道:“阿枝沒有見到嗎?”
“唔……”黎枝輕輕喘息了下,抬手勾住他的脖頸,沒有答,只是道:“我想看。”
江應淮靜靜盯著她看了會兒,勉強笑了下:“怕嚇到你。”
黎枝眼眸眨眨眼:“也許罷。”
氣氛一時凝滯,唯餘雙方呼吸聲清晰可聞。
“總是要看了才知道啊,說不定……”黎枝抬手勾起他垂落下來的頭髮,繞著食指打了兩圈,這才接著輕聲道:“也喜歡呢?”
她輕飄飄吐出來的一句話,令江應淮的眸色更深了些。
他鬆開她起身,下了床榻,而後倒退著走了兩步。
就這兩步的功夫,他投在地上的影子便拉長了丈餘,玄色鱗甲自自衣襟覆蓋住的地方蔓延開來,幾乎覆蓋整個身軀,左側額頭上,堅硬彎曲的長角撐破他額頭面板,眉心處裂開魔紋,蔓延至鬢角……
確實算不上好看,不過……
“很霸氣。”
也比她在識海里看到的更威風霸氣。
她這話落下,屋中凝滯許久的氣氛好似微微流動了起來。
江應淮抿唇,很快收起身上所有不屬於人的可怖特徵,一言不發上前將她箍在懷裡,垂首親上她的唇。
到了此刻,他再也不必隱藏身體內屬於魔的本能的進攻性。
他將黎枝牢牢扣住,吻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兇狠。
嘴裡不知何時冒出來的尖利的牙,舌尖上細密的倒刺,劃破她的口腔和舌頭。
縱如此,他也沒有半分歉意,更沒有鬆開她,只是舔過她迅速欲壑的傷口,捲走血氣的同時給予她新的傷口。
黎枝被他親得有些發懵,腦中一陣陣眩暈,些微疼痛並不叫她反感,反而掀起另一種奇異的直達顱頂的顫慄。
半晌才分開。
黎枝幾乎癱在他懷裡。
江應淮親著她的頸側,能清晰感覺到他尖利的牙扣在她的頸動脈上,“這才是真正的我。”
“是。”黎枝輕輕吞吐著炙熱的呼吸,眸子晶亮:“怎麼樣都是你。”
江應淮輕輕一笑,撫上她的臉頰:“這樣的我,阿枝也會喜歡嗎?”
“嗯。”
黎枝話音才落,便敏銳感覺到江應淮身體的某一處有了些不同尋常的反應。
她腦中霎時清明,抬手指一指自己的額頭,立時將話茬帶向了另一個方向:“你頭上……唔……怎麼只有一個角?”
是的,那威風凜凜的長角,只長在他魔相的左側額頭上,而另一邊卻空空如也。
不大符合生物的對稱美學。
“不記得了。”江應淮語氣平靜道:“或許阿枝知道?”
黎枝:“其實這倒也不是很重要……”
說著話,外頭的天空乍然亮了起來,彷彿盛大的極光鋪滿天際,有甚麼東西已極快的速度從雲層中飛下來,強勁的力道穿透牆壁,直直朝著江應淮刺去。
黎枝只覺得眼前花了花,寬袖閃過……江應淮手中多了一截通體漆黑的……角?
不錯,就是和他左邊額頭上那個一樣的,瞧著就無比堅硬銳利的長角,不過不是全部,只是最上邊的一截。
還真是說啥來啥,黎枝心力暗暗嘀咕一句。
江應淮卻並不看向那一截角,而是望了望已然恢復一片漆黑的天空。
許久,才低低出聲道:“浮玉之境開啟了。”
“是啊。”黎枝點頭,方才想說甚麼,意識乍然茫然一瞬。
江應淮眸色一凜,盯著她,看她的唇略不自然地動了動。
“我們……去……浮玉之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