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不同(修) 看來不只別的地方,嘴也硬……
如同驟然落入泥潭之中, 黏膩濃稠的濁流卷著碎礫擦過面板,窒息感霎時湧來。
黎枝不適地皺了皺眉。
男人微啞的聲音隨即在識海中響起:“運轉魔氣護體,不必呼吸。”
“嗯。”黎枝應了聲,周身魔氣湧動。
但很快便聽到一陣像是甚麼被腐蝕的聲音。
滋啦啦。滋啦啦。
她眨了眨眼, 重新適應了下視線。
很快便看到周身暗紅色的淤泥翻湧冒著泡, 一點點侵蝕著魔氣形成的屏障。但不是她張開的那一層, 而是包裹著她和她的屏障的,更大的一層。
黎枝問道:“這些東西連魔氣也能侵蝕?”
江應淮:“嗯。”
他的聲音有些緊繃,應完,雙臂更用力地將她一箍,完全遮在懷中。
而在黎枝沒有看到的他的背後, 細密的裂痕漸漸爬滿屏障表面, 淤泥中的瘴氣順著縫隙湧入,附著上他的後背。
江應淮垂下頭, 抵在了黎枝的額間。
黎枝覺的不太對勁。
一個將“失禮”掛在嘴邊的人, 豈會突然做出這樣親暱的動作?
她輕輕喘了口氣:“江應淮,你抱得有些太緊了。”
她都能感覺到他的身軀在輕輕發顫。
是因為太用力了,還是在抵抗甚麼呢?
她抓在她腰間衣衫上的手伸出去,環住了他的腰身。
清晰感覺到他渾身肌肉一繃。
她抿緊唇,手掌試探著往他背上移……
“別動。”江應淮突地悶聲道。
黎枝頓了頓, 低聲問:“那些淤泥進來了是嗎?”
江應淮抿了抿唇, 聲音有些啞:“不多。”
黎枝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來甚麼,問:“傷到你了?”
“……嗯, 但不嚴重。”
黎枝屈指敲了敲他後腰的肌肉:“那我扶著你。”
江應淮的呼吸重了重:“不用,就這樣……我有些動不了。”
動不了?
是因為肌肉繃得太久,僵住了麼?
黎枝改敲為摸,掌心撫了下他後腰。
“你……”江應淮咬牙, 從喉中吐出艱澀的聲音:“在做甚麼?”
黎枝無辜道:“你不是疼嗎?我幫你緩解一下啊。”
江應淮嘴唇蠕動了下,想說他疼的不是後腰,只是話還沒出口,便感覺到她的掌心貼在他的後腰上,又用力揉了揉。
她的力道不小,但對他來說,這樣的力道卻算不上甚麼,不像是揉捏,倒更像是……
不。
他按住念頭。
是他妄想了。
他用力閉了下眼,硬生生將腦中奇怪的念頭甩開。
可即便如此,肌膚潰爛的巨大疼痛間,卻依舊隱隱彌散開一種不由他自己做主的怪異感覺。
這廂黎枝還未察覺到他的異樣,只繼續按壓著他後腰的肌肉,卻不妨他抱她越來越緊。
緊到兩具身體終於緊密相貼到再無一絲縫隙,她才漸漸意識到他身上有甚麼地方……變了。
唔……
變——
了。
其實這也本來也無可厚非,正常男人的正常生理反應而已。
但黎枝知道他現在這個年紀還要臉,定是不願丟這個面,便只能想法子轉移他的注意力了。
她若無其事地移開了手,趁他尚不及反應,又一次按上了他的背部。
指尖觸到他潰爛的皮肉的剎那,他全身一繃,喉中再難以抑制地悶哼出聲。
黎枝眉頭蹙起:“很疼?”
江應淮稍稍喘了口氣,聲音啞得厲害:“……尚好。”
嗯,看來……嘴硬得很呢!
黎枝體貼地沒有揭穿他,只又問道:“是不是還要一會兒才到底?”一邊運轉起魔氣,試圖將他也納入自己的屏障之中。
“應當快到了。”他道,感覺到背上的疼痛似有緩解,意識到她在做甚麼,他扣住她身子的手不自覺地又更用力些:“護好自己就是,不必管我。”
黎枝輕吐了口氣,嘆道:“哪還能不管你呢?怎麼捨得?”
江應淮的眼皮顫了顫。
捨不得……他嗎?
不不。
她並非是捨不得他,她捨不得的,是百年後的他……
便是在這時。
伴隨著“咔嚓咔嚓”的脆響,腳底著地的同時,驀地傳來踩碾斷甚麼東西的怪異感覺。
江應淮也幾乎在同一時間便鬆開了手,口吻竭力平靜:“到了。”
話音未落,他身子晃了晃,但很快又定住了。
黎枝還靠在他身上,自是察覺到了他的異樣。但她還是抽回了環在他腰上的手,轉眸打量起他們此時身處的這地方來。
若說沼澤之上的是枯骨‘林’,那麼這裡就應當是‘枯骨’冢。
放眼望去,只見一片白骨露野,積層盈尺,許多地方枯骨甚至疊積成了小小山丘,便如一座座墳墓一般。空氣中更是瀰漫著一片血色霧氣,將沒有邊際的骨地襯得逼仄又壓抑。
“這裡在很久之前應當是個戰場,戰死的將士屍骨未能得到收斂超度,魂魄中的怨氣千百年來得不到宣洩,已經快要成為凶煞之地。”江應淮抿唇道。
凶煞之地,顧名思義,乃是充斥著煞氣與怨氣的地方,多能孕育出強大的怨魂和兇獸,其中煞氣若是侵入修士靈脈,極易損耗修士本源,扭曲心性。輕者使人變得情緒暴躁嗜殺,重者神智盡失,淪為煞傀。
黎枝想了想,問道:“那怨女能吸食掉這裡的怨氣嗎?”
江應淮:“恐怕吸食不盡。”
那就是能吸食一些。
黎枝從儲物袋中取出傘,開啟,而後回頭朝他伸出了手:“你傷還沒好,不要耗費靈氣……和魔氣來抵禦煞氣。”
江應淮垂下眼皮,視線落在她瑩白的掌心上,正猶豫,她那手一晃,已然又一次抓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到傘下後,又抱住了他整隻手臂。
黎枝:“你受傷了,我扶著你啊。”
江應淮動了動唇,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他背上大片皮肉都被那淤泥灼傷,牽動得他腳步都略有踉蹌。
“一時半會兒怕是也找不到出路。”黎枝側過臉,視線往他後背瞥過去:“要不我先看看你的傷?”
江應淮:“不必。”他稍側過些身子,避開了她的目光。
黎枝歪頭看了他一眼,便也不再提,只沉默著扶他往前走去。
這下江應淮心下又反而七上八下起來。
她生氣了?
可她看見那些淤泥都尚且覺得噁心,只怕她瞧見他的傷口,更覺噁心……
該怎麼辦?
他咬了下舌尖:“阿枝,我——”
他話沒能說完,一陣嘩啦啦聲響。
抬眸望去,便見不遠處的一座骨山下正在不斷抖動,震得上頭的無數枯骨滑落,很快,便有一個巨大的骨架子從裡頭鑽了出來。
那骨架子又無數枯骨拼接而成,長得奇形怪狀,顱骨眼窩處燃著幽綠的光。
“咔嚓咔嚓。”
它顱骨微微側轉,空洞的眼窩鎖定住黎枝二人,下一瞬,它抬起骨爪,數道青黑色骨刃便朝他們飛了過來。
江應淮臉色不變,抬袖一揮,強勁氣流截住骨刃,反朝骨架子刺去。
嘩啦一聲。
骨架子瞬間被打散,散落一地,須臾間卻重又凝聚成形。
無限復生,這種東西最是難纏。
而與此同時,周圍的骨山之下也鑽出來數個骨架,
江應淮眉心一沉,另一手正要凝聚魔氣,不妨這時不知從哪忽地躥出來四五道人影,朝他們大喊道:“別動!”
聲音落下,一道光罩驀地將二人罩住了。
“嘭——”
那骨架撞到光罩上,一下彈飛出去。
但隨即其他骨架又朝他們撲過來,密密麻麻,將光罩圍了個嚴嚴實實。
黎枝從骨架縫隙中望出去,看到了那幾人的模樣。
那是幾個正道修士,有男有女,著各色衣袍,應當來自不同宗門。他們分開站位,各自結印,應當是要布什麼陣法來對付這些骨架。
黎枝“嘖”了聲。
還想再練練手呢,這下倒是不好在這些正道修士面前暴露了。
只那邊陣法還沒布好,這邊的光罩便已經出現了裂縫。
那幾人中,一個身著湖綠色衣裙的女修當即慌亂大喊一聲:“江道友,快躲開!”
黎枝不知她這聲“江道友”喊的是誰,但就在同一時間,江應淮已經攬住她的腰,帶著她飛身而起。
“轟”的一聲。
白色光紋以他們為中心朝四周盪開,將幾具骨頭架子全數碾成了粉末,連帶著那幾個修士都感覺有些呼吸不上來。
那幾個修士個個頭皮發麻,艱難吐出聲音:“好強橫的修為……”
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到了風暴中心,一身黑衣獵獵的江應淮身上。
待風過聲停,江應淮抓著黎枝的手緩緩落地。
此時那湖綠色衣裙的女修疾步朝江應淮走來,急道:“江道友!你怎麼也到這裡來了?”
這下不只是其餘幾個修士,便是黎枝都驚了驚,傳音問江應淮道:“你們認識?”
江應淮沒答那女修的話,回眸給黎枝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見她沒事,才傳音道:“是有些眼熟。”
黎枝眨眨眼:“她這樣子,倒好像不知道你魔化這事。”
江應淮沉默了下:“或許。”
那廂,女修的目光自然也隨著江應淮的視線落到了黎枝身上,而後她目光一定,問道:“江道友,她是誰?”
江應淮依舊沒出聲,倒是黎枝,饒有興致地與她對視一眼後,開口道:“我叫江梨。不知道友如何稱呼?”
也姓江?
女修怪異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江應淮,見他依舊同從前一般那副冷淡樣子,才抿唇道:“我叫蘇和。”她猶豫了下,又問道:“不知道友和江道友是……如何相識的?”
“路上碰巧遇到,就搭了個伴。”黎枝朝她笑一笑,轉眸看向其他幾人,問道:“諸位也是被困在此處了嗎?”
江應淮聽她這樣說,不著痕跡地皺了下眉,最後還是沒有說甚麼。
這廂其他人興許是見蘇和認識江應淮,便也沒多懷疑他們,又聽黎枝道了個“也”,剩下一點疑慮也便散去了。
其中一個男修應聲道:“是啊,我們被困在這裡有一段時日了。”
一段時日啊。
那就怪不得了。
黎枝面上詫異道:“這地方怨氣煞氣這般濃郁,還似有陣法在吸食靈氣,諸位竟能堅持十多日,方才還有餘力佈陣……”
“這還是全靠了莫序道友。”另一男修接聲道,指著方才說話的那人,道:“莫道友乃靈樞宗弟子,陰祀通魂,又有陣魂法器越章碑在手,才叫我們沒有叫煞氣侵蝕了。”
黎枝當即朝那叫莫序的修士笑了下,“如此,恐怕我和……江道友也得向莫道友求個庇護了。”
江……道友?
江應淮喉間一哽。
那邊莫序抬著頭輕輕點了下:“都是自己人,不必如此見外。”
如此寒暄幾句,黎枝也很快從幾人口中得知,原來他們都是這一個多月來,被石家那一對父子以各種由頭騙到城主府中,迷暈後扔到這裡來的。
當然也不是所有被扔到這裡來的人都還活著,在莫序之前的自然不必說,便是在莫序之後被扔進來的,也只有他們三個運氣好的正好被莫序發現救下來,剩下的,都是被陣法吸食光了靈氣,淪為此地眾多白骨中的一具。
說話間,幾人已經走到他們這段時日暫時安身的地方。
是一座骨山下的一個石洞。
莫序幾人先下去,回頭招呼黎枝:“就是這裡,進來吧。”
黎枝鬆開了江應淮的手,正要跟上去,冷不丁江應淮從後頭一把抓住了她,抓得緊緊的,不容她掙脫。
她回頭想開口,卻聽落在最後的蘇和突地一聲驚呼:“江道友,你背上……”
江應淮臉色冰冷,並不答她,只對黎枝道:“不要離我太遠。”他說完,又覺得這句話怪怪的,當即補了句:“你待在我身邊更安全些。”
黎枝“噢”了聲,瞥一眼蘇和,這才望著江應淮問道:“你背上的傷怎麼樣了?”
江應淮頓了頓,輕聲:“……有些疼。”
“我看看?”
“……只怕你覺得噁心。”
黎枝詫異:“這話怎麼說?”
“之前你看見那淤泥都覺噁心,還有之前在城主府那個……”
“那怎麼能一樣?”黎枝打斷他,反手捉住他的指尖,和他一起往石洞裡走,一邊道:“看見別人自是噁心,但你自是不同的。”
江應淮沉默片刻,低低應了聲:“嗯。”
另一邊的蘇和微微瞠大了眼,見兩人就這樣親密姿態地相攜而去,心下翻騰似海。她在原地怔了片刻,直到感覺到煞氣有侵蝕她靈脈的跡象,才匆匆邁出腳步。
這廂黎枝悄悄與江應淮傳音道:“那個蘇和,好像有些不高興。”
江應淮:“……是嗎?”
黎枝:“你知道她為甚麼不高興嗎?”
江應淮:“不知道。”
黎枝:“我猜她是因為見到你與我親近才難過的。”
江應淮:“?”
黎枝睨了他一眼,老神在在道:“她好像有些喜歡你。”
江應淮卡了下殼。
怎麼可能!
“怎麼?”黎枝歪過頭笑:“你看不出來?”
江應淮腦袋嗡嗡,好一會兒才幹巴巴地答道:“我……我之前沒怎麼見過她,我從前對這些事也沒甚麼興致……”
話音落下,他指尖驟然一緊,胸口也像是被甚麼撞了一下,泛起無邊波紋。
是,從前沒有興致。
只是從前。
作者有話說:無語無語,鎖得沒心情寫文,調整幾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