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瘋子 “阿枝,”江應淮道:“殺了他。……
裴雲清從樓梯上來, 方才走到“玄”字房外,從對面的屋裡驀地彈出一道白光,
他臉色微變,幾乎同時撐起防護的光幕。
但無用。
那白光蠻橫非常, 與光幕相觸的剎那, 光幕倏然破裂。
他五臟六腑被白光猛地一衝, 整個人往後一翻躲避的同時,靈力流轉於腳尖,一腳朝那屋門踢了出去。
“嘭”一聲巨響,門板轟然炸成無數碎片。
原以為既在門口設下攻擊力如此強悍的陣法,他這般打進門去, 等著他的必然是更為強橫的反擊。他屈指掐訣, 靈力化作青色光團,握在掌心, 隨時準備丟過去。
卻在視線終於瞧清楚屋內的景象時, 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屋裡的窗戶大開著,銀白色的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窗前相擁交頸的二人身上。
裴雲清一時竟有些恍惚。
曾幾何時,他的妻子,也曾如眼前這雙人一般, 在月光流淌的夜晚, 和他一起相擁坐在屋頂。
溫柔的夜風拂過,吹起她的衣襟頭髮, 與他的翻飛交纏在一起。
她窩在他懷中同他笑語:“夫君比天上的月亮還好看呢。”
那時他只覺得無奈,問她“阿枝又是如何知道的”。
她於是笑起來,眼睛都被那抹笑意浸染得格外明亮。“我就是知道。”她道,伸出手臂如藤蔓一般攀在他的身上, 嘴唇湊到他耳邊同他呢喃:“夫君最好看了。”
阿枝,
是你嗎?
他只覺得胸口驟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激烈情緒,橫衝直撞,將他五臟六腑都撞得生疼。
但即便如此,即便眼前的畫面已經灼得他眼眶發燙,他的目光也依然沒有從她身上挪開。
他張了張嘴,從前日日掛在嘴邊的名字,此時從嘴裡吐出來也顯得無比艱澀困難。
“阿……枝。”
他想問她“是你嗎”,可即便張開了嘴,喉嚨裡也好像被堵著甚麼似的,叫他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是你嗎?
是你嗎?
告訴我,是你嗎?
他死死盯著她,終於清晰看到她在聽見她聲音的時候,身形頓了頓。
她似乎是想回頭看他,可那個男人卻將他牢牢箍在自己懷裡。
裴雲清目眥欲裂,下意識控制著掌中驟然暴漲的青色光團,不管不顧便往那男人身上丟過去,與此同時,他身形一閃,就要伸手把他懷裡的人扯過來。
卻在即將就要觸碰到她的時候,蘊含著磅礴靈力的銀白色光芒陡然朝他掃過來,硬生生將他推開幾丈遠。
他胸口一緊,喉間跟著湧出一大口血來,身上青色靈光流轉,化作一張大網,將緊隨而來的白光化成的箭擋了回去。
這廂江應淮終於鬆開了黎枝的唇,抬手一揮,白光沖天而起,形成一層起屏障,將外界隔絕在外。而後他才轉過一張漠然的臉,沉默又冰冷地盯住了裴雲清。
空氣一時靜了下來,連隱約的風聲都再聽不見了。
黎枝也從短暫的驚愕之中回過了神。
那人是裴雲清嗎?
他是怎麼找過來的?
他……認出她來了?
黎枝嚥了口口水,幾乎是下意識地收回攀在江應淮脖頸間的手臂,卻在指尖擦過他頸間面板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他氣息一沉。
他不高興。
黎枝:……被人家正牌抓了奸,他這個贗品不僅不慌不鬆手,他自己倒還生起氣來了?
真是有夠猖狂的。
啊,等等。
他是修士啊,就算不是,只要眼睛不瞎,方才門被踹開的時候,他也不可能沒看見裴雲清啊。
看見了,卻還要當著裴雲清的面與她這般親近……
……他是故意的?
故意做出這般姿態好叫裴雲清瞧見?
為甚麼呢?
是因為他想要攤牌了?
不,不對,若是要攤牌,之前何必還要帶她離開那客棧?方才還不讓她摘下那遮掩容貌的簪子。
那是因為看裴雲清追上來,覺得躲不掉了,索性來上這麼一出,好叫裴雲清親眼看見他們親近,讓他破大防?
不不,她現在頂著的都還不是自己的臉呢,他又怎麼能確定裴雲清就能認出她來?
……難道真的只是湊巧?
黎枝腦中思緒飛轉,她沒能想出來江應淮的目的究竟是甚麼,倒是想出來一個打破眼下尷尬局面的絕佳辦法。
她一邊屈指抵在江應淮肩上,將顯然不太情願,卻還是鬆開了她的人推開了些,一邊歪過頭“看”向裴雲清,擺出一副疑惑的表情,問道:“你……是誰?”
是了,眼下她既然頂著一張陌生的臉,那她就不是‘黎枝’,既然她不是‘黎枝’,又怎麼會認識裴雲清呢?
話出口的一瞬,裹挾著她的氣息頓時一鬆。
黎枝不著痕跡瞥一眼身側的男人,默默在心底舒了口氣。
另一頭的裴雲清聞言,卻是立時渾身一僵。
她問他……你是誰?
他咬牙抵抗著結界內的強勢威壓,艱難抬眸望去,只見那容貌陌生的女子側身倚在男子懷中,她望著他,一雙清澈水眸中滿滿都是困惑和好奇。
她不認識他。
她不認識他?
裴雲清咬了下舌尖,終於從腦中紛亂的猜測中找出來原因。
是因為看不見吧?
她看不見他,自然認不出他。
“阿枝,”他張了張嘴,又一次啟唇:“我是——”
“阿枝?”黎枝開口打斷他,望著眼前那道模糊人影,問道:“你是在叫我嗎?可我不是阿枝啊。”
裴雲清微微呆住,跟著眉心不由自主地深深蹙起。
眼前的女子一身雪青色衣裙,清且麗,如雲烏髮懶懶梳頭起,髮間只簪著一支素銀簪……不是從前他送與阿枝的那一支。
是與阿枝並不相同的容貌,便是那雙看向他的眼睛,也不是阿枝那般沉靜的黑色,而是半透明的深棕色,像是剔透的琥珀。
不是……阿枝嗎?
裴雲清眼中有瞬間的茫然,但很快便重新堅定起來。
一定是因為她怨他當初離開她,所以才不承認自己是阿枝。
的確,當初是他要離開的,是他親口對她說的莫要因他生了執念,她怨他……是應該的。
可……
裴雲清猛地抬眸盯住那個將她霸道擁在懷裡的男子,雙目因極度激烈的情緒而充盈著血絲。
可她即便真的要要另覓良人,也該找個真心愛護她的普通人,一起在竹溪村,過屬於她的平靜幸福的日子。
而不是出現在這裡,不是在這裡被這樣一個專恣蠻橫的男子佔為己有!
裴雲清極力剋制著心間不斷湧起的戾氣,艱難開口道:“阿枝,跟我走,我送你回家。”
他那頭話音落下,黎枝立刻便感覺到江應淮的身體一下便繃緊了。
黎枝:唔,這樣生氣,竟還是不阻攔她和裴雲清說話麼?
難道……他還想看她如今對裴雲清的態度?
黎枝輕輕眨了下眼,抓住江應淮的手,指尖勾住他的搖了搖,這才又轉頭對裴雲清道:“可我都不認識你啊。”她頓了下,重新強調一遍:“還有,我說過了,我不是你要找的阿枝。”
這邊江應淮的情緒幾乎立即得到了撫平,那邊裴雲清卻只覺得胸膛裡那股撕扯他臟腑的激烈情緒已經快要將他的胸口炸開。
他不信。
她在騙他。
因為怨他氣他,所以要騙他嗎?
還是因為……這個男人?
他目光掃過面前她和他交握著的手,頓時氣血上湧,唇一張,又嘔出一大口血來。
黎枝也聞到了空氣中隱隱飄來的血腥味,禁不住眼皮一跳。
江應淮是被她安撫好了,這裴雲清該不會被她氣吐血了吧?
……不不,應該不至於。
她又不是“黎枝”,他有甚麼好氣的。
那是江應淮把他打吐血了?
嘖,男人就是幼稚,都多大年紀了,還一言不合就開打。
但她可不能讓他們再把事情鬧大了。
黎枝視線輕飄飄晃過裴雲清,抓著江應淮的手晃了晃,“夫君,我有些累,你快讓他走吧,我想歇息了。”
江應淮眸光微動,別有深意一般問道:“讓他走嗎?”
黎枝:?那你還想怎樣?
“他想必也是找人心切,才會這般衝動。”她歪了歪頭,又對裴雲清道:“不過呢,就算你找人,那也不能把別人的屋門都踹了啊,萬一這會兒我和夫君已經歇了呢,那多不好。”
她頓了下,朝他眨了下眼,眉眼靈動俏皮:“不過我大人有大量,又有的是錢,也不用你賠了,你快走吧。”
裴雲清沒應聲,他壓了壓眼皮,心底默唸口訣,一道青色光暈霎時沖天而起,化作一柄長劍直直往前刺去。
緊跟著便是一聲轟鳴聲響。
一切只發生在電光火石間。
黎枝只感覺到一股強勁的氣流蕩過來,卻又在她身前被甚麼東西擋開了。
環住她腰身的手臂似有一瞬間的緊繃,而後她便感覺有甚麼東西落到了額頭上,又緩緩淌在她臉龐,一點一滴,顆顆溫熱。
而另一邊,“咚”的一聲沉悶聲響,像是有甚麼重物砸落到了地上發出來的。
黎枝心頭猛地一驚。
不會……打死人了吧?
她念頭剛起,跟著手裡便被塞進來一個冰涼涼的東西,像是……劍柄。
“阿枝,”江應淮沉啞的嗓音落了下來,“殺了他。”
黎枝登時驚得眼眶都瞪圓了。
甚麼……東西?!?
她還懵著,江應淮卻已經張開了手掌,握住她的,牽引著她的手臂往前刺去。
劍尖挑破皮肉的一瞬間,黎枝如夢初醒,也不知從哪來的力氣,一把甩開江應淮的手,又把手裡的劍遠遠扔開了。
她怎麼能殺裴雲清?
他要是死了,劇情不就完全崩了麼?
還有……
她喘著氣,掀起眼皮“盯”住了江應淮。
他怎麼會想要她來殺了裴雲清?
他是瘋子嗎?
江應淮沒有錯過她面上一閃而逝的驚惶神色,他垂下眼皮,掩住眸底泛起的一抹猩紅。少傾,語氣陰沉沉地問道:“阿枝是捨不得嗎?”
該怎麼答?
她要怎麼辦才好?
黎枝抿了下舌尖,聽見自己語氣還算平和地道:“夫君在說甚麼?我聽不懂。”
江應淮盯了她片刻,剛要再開口,驀地感覺到手上覆上來一抹溫熱。
黎枝指尖輕輕劃過他的手背,捉住他的手指:“夫君,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殺他做甚麼?再說了,我也做不來殺人的事。”
江應淮沒應聲,只依舊定定地看她。
她仰著臉看他,臉頰上幾滴他的血隨著她的動作緩緩滑落,說話時睫毛也跟著輕顫了兩下,像是驚惶,更像是……害怕。
而後他聽見她接著道:“夫君也受傷了,需要好好歇息,我們換間屋子吧,好嗎?”
江應淮心尖也像是跟著顫了兩下。
夫君。
她仍然喚他“夫君”。
他張開五指,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與她十指交握。
“好。”他喉嚨滾了滾,沉沉應道。
江應淮話音一落下,周遭也終於恢復了之前的生氣,能感覺到有溫軟的夜風拂過髮梢臉頰,甚至還能聽到窗外有隱約的蛙鳴蟲叫聲傳進屋來。
黎枝悄悄吐了口氣,這才覺得呼吸都順暢些了。
這時,透過敞開的窗戶可以看到,遠處蒼梧山頂的天空中,尚未散盡的星辰突然開始逆流轉動,星辰錯位移動間,光芒漸漸匯聚成一條微弱的光河,如同流水般倒瀉向蒼梧山頂。
客棧裡原本聽見方才踹門動靜趕過來一探究竟的人,此時也被那動靜吸引了注意力去。
不知是哪個大嗓門喊了聲“浮玉之境開啟了”,城裡的修士們頓時反應過來,也顧不上別的,或御劍或御法寶,不約而同紛紛往蒼梧山頂飛去。
黎枝也下意識地透過窗戶往蒼梧山的方向望去。
只還未等她循著天空中的模糊光亮找到那一片暗色之中的蒼梧山,腰間便是一緊,下一瞬,整個人便被江應淮抱了起來。
他抱著她,平地而起,直向蒼梧山飛去。
等人都在半空中了,黎枝還是忍不住悄悄瞥了眼腳下。
“他死不了。”江應淮驀地出聲道,語氣平緩,卻有種莫名的森然味道。
黎枝心下一驚,歪過頭,面上不動聲色問道:“夫君身上的傷要緊嗎?”
江應淮語氣涼涼:“阿枝也會為我擔心嗎?”
好陰陽怪氣。
黎枝抿唇。
“自然是擔心的,我擔心得緊呢。夫君受了傷,恐進了秘境若是再與人打起來吃了虧,回頭再自個兒生悶氣。”
江應淮語氣還殘留著一點冰冷:“我何時生過氣?”
黎枝:“……”那你可真是一點都不瞭解自己了。
江應淮不知她所想,只是將她攬得更緊,一手擦了擦她臉頰上的血。
“阿枝,你不會想見到我真正生氣的樣子的。”
……
蒼梧山頂。
孟道安一行人駐足在秘境入口處。
“大師兄怎麼還不來?”瞿綠紗忍不住抬頭張望,一邊忍不住喃喃:“難道大師兄沒察覺到浮玉之境開啟的動靜?”
宋安:“浮玉之境開啟的動靜不小,估摸著大半個稽川都能感覺到,除非大師兄……已經不在稽川了。”
除卻宋安幾個略微知點情的人之外,其餘跟在幾人身後的弟子也是一頭懵,忍不住七嘴八舌討論起來。
孟道安此時卻已經有些站不住了。
怎麼就那麼巧呢?
眼看著浮玉之境已經開啟,卻在之前出了那麼一檔子莫名其妙的事,若是耽誤了進秘境可如何是好?
實在叫人頭疼得緊。
早知如此,他今日就該跟裴雲清一起去才是啊!
師璇見狀,出聲道:“不急,秘境將會持續開啟一天,再等等也無妨。”
孟道安應了聲,卻還是忍不住從懷裡掏出一張追蹤符。
正在這時,有眼尖的弟子瞧見空中熟悉的人影,忍不住出聲道:“大師兄!大師兄來了!”
眾人聞聲齊齊抬起頭,一瞧。
‘裴雲清’果然正御風而來,只是他懷裡……竟然抱著一個女子!
作者有話說:阿枝:瘋子!
江應淮:寶寶,你還沒見過我瘋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