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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三更合一 “吃你。”

2026-05-17 作者:雲枝之

第23章 三更合一 “吃你。”

黎枝眼前模糊一片, 看不到他的動作,卻被驚了一跳。她本能地屈了屈指尖,明顯感覺到他咬住了她的手指,牙齒還輕輕磨了磨。

有點疼。

黎枝無語:……

讓你吃果子, 不是吃我啊!

她忍不住皺眉抱怨:“你咬到我了。”

雖然她覺得他是故意的, 抱怨大抵也沒甚麼用。

果然, 他頓了頓動作,卻並沒有鬆開她,反而輕輕舔了下她的指尖。

柔軟的、溼滑的觸感包裹住她的指尖,生出一股奇怪而又熟悉的酥麻感,沿著她的指尖蔓延至她的身體、四肢, 叫她忍不住輕輕顫慄。

……熟悉嗎?

黎枝沒能細究這熟悉感從何而來, 因為男人這時忽然鬆開了牙齒。

“不甜。”她聽見他道。

不甜嗎?

不對啊,他說的應該是……應該是甚麼?

黎枝腦中思緒遲滯, 抽回手, 無意識間咬了口手上的果子。

動作流暢自然到絲毫沒有意識到這個被咬過一口的果子有甚麼不妥。

很甜啊。

……對,很甜。

他說的應該是“很甜”才對。

黎枝仰面對上他的視線,腦中有甚麼就要呼之欲出,但就是還差了點甚麼?她究竟忘了甚麼?

她歪了歪頭,神色疑惑道:“你要不要再嚐嚐, 挺甜的啊。”

扮演乖巧天真的姿態, 這一向就是她所擅長之事。

江應淮眯起眼,嘴唇動了動, 緩緩吐出一個字:“好。”

這麼好說話?

黎枝彎了彎眉眼,又將手裡的果子遞過去。

“不吃這個。”男人俯身下來。

嗯?

黎枝怔了下,“那吃甚麼?”

“吃你。”

男人俯身更近。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的唇也覆上了那因為怔愣而微微張開著的瑩潤唇瓣。

黎枝盯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龐, 雖然依舊甚麼都看不清,卻莫名感到來自他的極強的壓迫感。

黎枝的呼吸一輕,本能地往後退了退。

但他卻更快地抬起手壓在她的後頸,稍一用力,便迫使著她仰起頭,迎上了他的唇。

他動作強勢,吻得卻並不急。

微涼的唇瓣壓上來,先是輕輕地貼了下她的唇角,而後輾轉反覆地舔舐、碾揉,小心翼翼又萬般珍視似的。

黎枝禁不住怔了怔。

恍惚中,好似從這個吻中品出來一絲怪異。

怪在她並不排斥這個吻,甚至覺得他吻得她舒服又酥麻,而這種感覺,仍是叫她隱隱覺得有些熟悉。

黎枝禁不住打了個哆嗦,眸間泛起混沌的迷離之色。

“很甜。”

不知過了多久,暗啞的嗓音自緊貼著的雙唇間溢位,帶著灼熱的吐息,但他並未就此抽離,而是緊接著強悍地撬開她的唇齒,探入其中。

黎枝下意識抬起手抵住他的肩,一瞬的猶豫,隨即又洩了力氣,由著他的氣息強悍壓下。

她的後腦被他死死摁著,腰也被他另一隻手牢牢掌住了。

不允許她拒絕,也不允許她後退。

這樣的蠻橫霸道,彷彿方才的溫柔耐心都只是她的錯覺似的。

他的掌心很熱,在起伏的線條上攏過,燙的她忍不住輕輕顫慄。陌生又熟悉的熱流奔騰,空虛從深處探出來,想要被填滿。

黎枝迷迷糊糊的,抵住他肩膀的手臂不自覺地攀了上去,意識卻還十分□□地思考著眼下的情形。

好像……不太對。

男主不該是……溫潤有禮的嗎?

他為甚麼要親她呢?

雜亂的念頭從她腦海中晃過,很快又被他攪弄得混亂不堪。

不知甚麼時候,滾燙的唇貼在了她脖頸上,緊跟著便是一痛。

他咬了她。

黎枝渾身一顫,所剩不多的清明終於重回腦子裡。

不對,不對,這才是他們第一次認識……

不,不是……這不是……

他……

胡亂抓撓著的手在某一瞬間,劃過他左眼。

那是……是淚痣。

一瞬間,記憶像是開了閘的洪水,一下湧入黎枝腦海。

這裡……是幻境。

他也不是男主裴雲清,他是江應淮!

“阿枝?”男人的嗓音溫潤,將黎枝的意識從潮熱的黏稠中輕輕拉扯出來。

黎枝睜開眼,壓著略顯急促的呼吸,側眸望向身旁的男人。

他……又是誰?

“阿枝做夢了?”江應淮坐到床榻邊,攬住她的腰帶著她坐起身,問:“怎麼出這麼多汗?”

黎枝一頓,抬手擦擦額頭,果然摸到一腦門子汗,以及發燙的額頭和臉頰。

黎枝垂下頭,壓下心底升起的那點子不該有心虛,敷衍道:“就是做了個噩夢……”

“噩夢?”

江應淮眸色暗了暗,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手指插-入她的髮絲間,輕輕梳動她凌亂垂落在他臂彎的長髮。

垂首間,幽深的目光似刀又似火,緩而慢地刮過她那被薄汗濡溼了的瑩潤臉龐,泛著水光的眼眸,以及染上薄紅的眼尾。

“我倒是許久沒做過夢了,”江應淮屈指輕撫了下她的耳垂,“不如阿枝跟我講講都夢見甚麼了?”

黎枝不自覺地顫了顫。

只覺得耳垂被他摸得又酥又麻。

……想來是幻境中身體殘留的餘韻還未完全褪去。

黎枝幹咳一聲,含糊道:“不、不太記得了。”

江應淮還未應聲,她緊跟著側過頭望向窗外,問道:“我睡了多久了?天還沒亮嗎?”

江應淮輕笑兩聲,倒是也沒有再追問,順著她的話道:“阿枝睡了一夜一日了,再不起來,今日怕是就去不了姻緣樹還願了。”

“我睡了這麼久?”黎枝一下直起身,冷不丁渾身一陣痠軟,差點又倒回江應淮懷裡去。

還是江應淮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撈住她的腰。

他指掌有力,觸碰之下又激起黎枝一陣顫慄,這下再控制不住一下便栽倒了回去。

黎枝難以置信。

我這……我這幻境裡也還沒來得及用到腰啊!

江應淮扶著她起來,揉了揉她的後腰,這才吩咐下人端來飯菜。

這一夜又一日光是睡覺,黎枝摸摸肚子,還真覺得餓了。

一桌飯菜吃到最後,下人又端上來一盤切好的脆桃。

桃子應當是方才切好的,吃到口中很是脆甜。

黎枝嚼兩下,突地想起來甚麼,轉頭笑眯眯道:“你要不要再嚐嚐,這果子真的挺甜的,沒有騙你。”

“再?”江應淮眼睫低垂,抬手擦了擦她唇上的汁水,又問:“阿枝何時騙過我?”

黎枝心下的懷疑反覆湧起又被他推翻。

“只是想讓你也嚐嚐罷了。”她興致寥寥道。

江應淮唇角微彎,“喜歡就多吃點。”

黎枝敷衍地點點頭。

等填飽肚子,二人才走出屋去。

門外早有人在探頭探腦,見人出來,忙不疊地湊上前去。

“阿枝姐姐,你怎麼睡這麼久啊,我都擔心死啦。”

黎枝:“我沒事。”

林慕雪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黎枝:“阿枝姐姐,你昨日有沒有去看啊,我做的好不好?”

這是邀功來了。

黎枝伸出手去。

立刻就有個腦袋鑽到她手掌下。

“罵的還不夠兇。”黎枝摸摸她的頭髮,“下次繼續努力。”

林慕雪還未完全垂下來的眉眼立刻重新揚起來,想起來甚麼,從袖口裡掏出一串念珠,“對了阿枝姐姐,這串念珠還是放你那吧,我留著也沒甚麼用。”

是菩提念珠。

黎枝自覺自個兒貪嗔痴得很,哪裡敢碰這東西,方要說這念珠她不要,便聽得身側‘裴雲清’道:“拿著吧,我在,不會有事。”

黎枝“啊”了聲,“那你幫我拿。”

說罷,反手勾住江應淮的手腕便往菩提念珠的方向一送。

江應淮屈指一指,菩提念珠便自個兒浮到了他掌心,他抓住,收回手,將東西放到她手裡。

果然沒有半點異樣。

黎枝也沒多想,把玩了下,順手便塞進了儲物袋。

///

廟會的日子,夜裡比白日還要熱鬧許多。街道上吆喝叫賣聲不絕於耳,兩邊好似還掛滿了燈,瞧出去亮晃晃的一片。

說是要去姻緣樹還願,黎枝倒也不急。她昨天白日已經逛過一回街市,但晚上又是別有一番風味。

路過一個賣胭脂水粉的攤位,林慕雪立刻一臉興奮地鑽了過去。

她從前在林家不得重視,即便偶爾偷溜出門,手裡也沒甚麼銀錢買東西,這會兒被幾個下人簇擁著,看甚麼都很新奇。

黎枝對胭脂水粉倒不是很感興趣,她在村裡住慣了,村裡婦人要忙農活,一天下來沒弄個灰頭土臉都算好的。她倒是不用幹農活,可眼睛不方便,索性也懶得費那心思。

林慕雪還鑽在人群裡頭,黎枝身側護著她的力道驀地一轉,帶著她往另一個方向去。

“哎,”黎枝半靠在身旁人胸前,扯了扯他的衣袖,“你讓他們看好她,別再一個人跑丟了。”

江應淮側眸看了眼身後的下人。

他那眼神凜冽,嚇得還要跟上來的幾人當即調轉步子,團團圍上了還在胭脂攤挑選的小姑娘。

等走遠些了,江應淮忽地開口道:“你護不了她一輩子。”

黎枝笑了笑:“只是順手。”

林家說起來是青石鎮首富,不過如今既能用爛泥巴來糊弄別人,恐怕也是名頭大大多餘實際資產。

林慕雪一個沒怎麼經過事的小姑娘,要管一個首富大家不容易,但若只是一個平常人家,或許不成問題?

不過這事還得等回頭找個頭腦利索的,幫她理了賬冊資產再說。

二人正說著話,街道另一頭走來一個壯碩男子,臉上戴了半幅沉鐵面具,面具圖案猙獰,露出底下一雙森冷鋒利的眸子。

路人只覺得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森冷可怖,叫人下意識想要離他遠一些。在人潮熙熙攘攘的街市上,男人周身便怪異地空出了一圈兒空來。

男人迎面而來,黎枝立刻敏銳地察覺到那股可怖氣息,只還未及分辨,那氣息便突地消失了。

江應淮扶著他,目不斜視與男人擦肩而過。

這廂兩人悠悠閒閒地走著,那廂男人卻倏然停下了腳步。

他回過頭去。

視線中,高大挺拔的男人護著身前的女子在懷中,將她的身形擋了個嚴嚴實實。

男人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目送二人姿態親密地走遠。

……

所謂的姻緣樹,其實是根鬚樹幹枝椏都相互交織纏繞在一起的兩株大榕樹。

已近四月底,榕樹枝葉越發茂盛,繁密的枝椏間,垂下來一條條少年少女祈求美好姻緣的紅綢。

有風吹過,紅綢隨風而起,“沙沙沙”的細微聲響此起彼伏。

“公子,夫人,可要買一根紅綢,只要掛到姻緣樹上去,就可以保佑夫妻二人姻緣順遂,百年好合。”

樹下支著攤子賣紅繩的老嫗熱情招呼著來人。

等黎枝和江應淮兩人走近了,老嫗眯起眼睛看清來人,一拍腦袋,“哎呦,是裴公子和夫人啊。”

黎枝柔柔一笑,軟聲道:“阿婆還記得我們啊。”

“那是自然。”老嫗笑聲呵呵,“公子夫人這樣容色出眾又登對的,我老婆子守著這棵姻緣樹五十多年也就見過您二位了。”

黎枝仰起頭:“我們過來看看上回掛的紅綢還在不在。”

“在,在。”

榕樹枝椏上掛滿了紅綢,擠擠挨挨,但老嫗不消一眼便看到了原先黎枝和裴雲清掛上去的那一條。

她抬手指了指:“喏,就在那,掛的最高的那條。原先我老婆子還覺得掛到樹頂上容易叫風吹掉,沒成想這都半年了,風吹雨打的,竟還牢牢掛在那處。”

老嫗說著,慈愛的目光落到兩人身上,“要說呢,定是公子夫人恩愛有加,才叫那紅綢不落下來。”

她話音方落,忽然一陣風吹過,紅綢飄揚間,掛在最高處的那條,竟然毫無預兆地,晃晃悠悠地落了下來。

這滿樹紅綢,每日都有那麼幾條落下來的,老嫗起先並未在意,只等她再抬眸瞧過去,倏然便是一楞。

老榕樹長得高,本就鮮少有人能將紅綢掛到頂端去,因而原先那一條在茂密枝葉間便格外顯眼,只是眼下,那樹頂上空餘枝葉簌簌,又哪裡還有紅綢的影子。

黎枝自是沒瞧見這一幕,聽著老嫗方才的話還忍不住笑:“阿婆說反了吧,不應該是紅綢不落下來,才保佑我和夫君恩愛長久嗎?”她扯著江應淮的袖子,側眸:“夫君說是不是?”

江應淮指尖勾著紅綢,若無其事地應了聲。

老嫗聞言頓時滿臉尷尬,看看黎枝,又看看江應淮,剛打算說點甚麼,便聽得那邊江應淮柔聲對黎枝道:“我們再掛一條上去吧。”

黎枝:“嗯?”

江應淮指尖摩挲著紅綢上‘黎枝’的名字,淡聲道:“阿枝不是來還願的麼?”

黎枝疑惑:“還願……需要再掛一條紅綢?”

江應淮沒應聲,只掀起眼皮看了眼一邊的老嫗。

老嫗很快反應過來,張嘴便道:“需要、需要。來姻緣樹還願的,都要再掛一條紅綢上去,紅綢不落,姻緣不斷。”

說著便從攤位上拿起紅綢和筆,“來,公子夫人快快把名字寫上去。”

江應淮屈指握住筆,在紅綢一端寫上自己名字後,才將筆塞到黎枝手裡,握住了她的手。

男人手掌寬大,手掌不若前兩日的冰涼,裹住了她的手,甚至還能感覺到他掌心微微泛出了點熱意來。

黎枝不自覺地蜷了蜷指尖:“我自己寫吧。”

她初初穿到書裡時是不識字的,後頭的日子裡裴雲清教了她一些,礙於視力問題,統共學會的也不多,但自己的名字,她還是會寫的。

“這紅綢不好落筆,”江應淮緊緊抓住她的手,身子也隨之覆下來,“還是我帶著阿枝寫吧。”

手被他帶動著划動起來,他的力道和氣息幾乎將她整個包裹住。

不知為何,有些壓迫感。

好在寫個名字花不了太長時間,幾個呼吸間,最後一筆便已落成。

這次沒等黎枝開口,他便鬆了手:“好了。”

黎枝輕輕吐了口氣,直起身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頓了下,她緩緩垂眸,朝方才寫好名字的紅綢“看”了一眼。

江應淮似乎並未留意到她這一眼,拿起紅綢,往空中一擲。

不知從何忽然而起一陣風,將紅綢高高託舉於空中,準確無誤地掛到了樹頂的枝椏上。

那枝椏還是今個開春新長出來的,比之前掛紅綢的那一根還要高一些。

老嫗看得眼睛都直了。

明明這裴公子也沒用甚麼力氣,這紅綢竟這樣輕飄飄就掛了上去,還掛的這樣高,這簡直就是老天爺註定的緣分啊!

老嫗忍不住嘆道:“公子夫人可真是天作之合!”

黎枝仰頭問道:“掛上去了嗎?”

“嗯。”江應淮應了聲,唇角彎起一道淺淺的弧度,道:“是比之前還要高的地方。”

黎枝歪過頭,笑道:“你還真是不怕被風吹下來啊。”

江應淮垂下眼,抬手壓了壓她耳旁被風吹起的亂髮,“不會。”

他說的肯定,黎枝也便微微笑了笑。

這時一陣腳步聲匆匆近了。

“阿枝姐姐,你們怎麼不等我啊。”

林慕雪還從未來過這邊,這會兒瞧見這麼兩株交纏在一起的老榕樹,忍不住嘖嘖稱奇。

小姑娘情竇未開,繞著榕樹轉了圈,很快就沒了興致,拉著黎枝就要去放河燈。

江應淮驀地出聲道:“你們去吧,我看到那邊有烤栗子,去買一些。”

……烤栗子?

黎枝眨眨眼。

只還不等她說甚麼,就被林慕雪一把拉走了。

林慕雪可巴不得離江應淮遠一點。

雖然這個人是阿枝姐姐的夫君,這兩日也沒再像之前那般用那種可怖的眼神看她,但她只一想起他那雙眼睛,便覺得渾身毛骨悚然,實在害怕極了!

能不跟他一起,那就最好啦!

目送著人走遠,江應淮收回視線,伸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拂。

虛空中跌出人影的同時,周遭景象驟變。

來人來往的凡間街市,陡然變作了沒有邊際的雪山。鵝毛般的雪白飛絮,柔軟飄墜,無聲無息,覆蓋大地。

一片蒼茫之中,江應淮垂眸,面無表情地望向跪倒在他身前的玄衣男子。

那男子被霸道強悍的威壓壓制著,不由地眉頭緊鎖。

普通修士若想撐起一個結界,還需藉助各類法器,而此人竟徒手便在眨眼間便撐起一個如此廣袤的結界,該是何等的修為!

江應淮沒有看他,只淡聲問道:“此處是凡人地界,你來此作甚?”

這聲音……

玄衣男子瞳眸一縮,下意識抬頭去看立在他身前的人。

出乎意料的,那股壓制著他的力量並沒有阻止他,他也得以瞧見面前男子的容貌。

在觸及那雙赤紅冰冷的眼瞳時,男子腦子一懵,面上控制不住地露出一抹驚疑神色。只是他的大半張臉都被面具擋著,那點驚疑之中略顯得有些蠢的表情便也被擋住了大半。

他不由地屏住呼吸,半晌,才動了動唇:“尊上……”

江應淮並未看他,只淡聲道:“孟章,你該慶幸我如今耐心許多。”

孟章聞言,頓時渾身一顫,激動得雙眸泛紅,額頭雙角都有些控制不住地要撕裂面板鑽出來,他捂住頭,壓下激動的心緒,這才道:“前段日子尊上留在雲遙的菩提念珠被人偷了,屬下是循著菩提念珠上尊上的氣息才找到這裡來的。”

孟章說到這裡,才記起來自己弄丟了菩提念珠可是大大的失職,當即便“噗通”一聲,單膝跪地變成了跪拜在地:“屬下已找到菩提念珠下落,很快,不,這就去取來交還尊上。”

江應淮神情淡漠,“我已經取回來了。”

孟章心中直呼倒黴。

他看著菩提念珠百年都沒出過事,怎麼一出事,就被尊上給發現了!

“是屬下失職,請尊上責罰。”

江應淮沒應聲,卻是問了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浮玉之境還有多久開啟?”

浮玉之境?

孟章楞了下,下意識道:“浮玉之境乃上古秘境,每一百年前後才開啟一次,仔細算來的話,距離上回開啟也確已有百年時光,應當……應當就這段日子了。”

他說完才意識到甚麼,遲疑道:“尊上要去浮玉之境?可那秘境位於稽川,向來被正道修士掌控,我等想要前去,怕是並不容易。”

再者,那浮玉之境是上古秘境不假,裡頭的法寶靈藥對於普通修士來說確實都是極珍貴的靈寶,可對於尊上來說,實在算不得甚麼。那裡頭又有甚麼東西值得尊上親去一趟的……

江應淮沒答,只淡淡垂眸,面無表情道:“你去盯著,秘境若有開啟的跡象,第一時間告知我。”

這是打定主意要去了?

孟章一下跪直了身軀,正色道:“尊上有所不知。若是在百年前,我等想去秘境一探自是不在話下,可尊上被封印的這百年間,修真各大宗門修生養息,實力已恢復七八成。而云遙卻有不少魔趁機想要頂替尊上的位置,即便幾次作亂都被我等壓下,到底魔心不齊。尊上如今既打破封印,不如還是先回雲遙整治一番。”

這一通說完,卻不見江應淮有任何回應。

孟章偷偷抬起眼皮瞧了眼面前的男人,卻見他遙望著遠處,神情漠然,似是對他所言毫無所動。

孟章只得硬著頭皮道:“屬下這就回雲遙召集剩餘魔眾,定當助尊上——”

“不必。”江應淮打斷他,微微垂下面龐,目光靜覷著孟章,“我的事無需告知他人。記住,你從未見過我。”

“尊上……”這是甚麼意思?

孟章還未想明白,一股霸道至極的魔氣倏然而至,一下便將他從結界中打了出去。

漫天冰雪中,江應淮垂眸看著掌心紅綢一端的名字,微微抿了下唇。下一瞬,紅綢上毫無預兆地燃起一簇火,眨眼間便將‘裴雲清’三字吞噬掉,而後倏然熄滅。

///

這廂黎枝放完花燈,仍不見‘裴雲清’回來。

她眼珠子一轉,趕緊讓林慕雪帶她回到姻緣樹下。

老嫗見她去而復返,身旁卻不見那裴公子,頗有些心虛地喚道:“夫人……”

黎枝立刻敏銳地察覺到她的語氣變化,不動聲色朝她扯了下嘴角,“阿婆,方才那紅綢……”

欲言又止的模樣。

老嫗見狀,還當是之前那紅綢掉下來的事當真被她發現了,面上難免訕訕:“其實這掛紅綢嘛,也就是求個心裡舒爽,夫人和公子感情那般好,這紅綢就算掉下來了,也沒甚麼要緊的。”

紅綢掉了?

黎枝眉頭一挑,輕嘆:“話是這樣說,可我總覺得心中不安。阿婆你是不知道,我總覺得我夫君近來有些怪,好似……和從前不大一樣了。”

“這……”老嫗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接這話。

這男人會變,多半是因為有了新歡。可瞧那裴公子的舉動,分明對夫人是萬般仔細小心著的。

她這無憑無據的,怎麼好瞎說,再壞了人家姻緣。

老嫗乾咳一聲:“興許是夫人想多了……”

黎枝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這才緩聲問道:“那方才我夫君掛上去的紅綢還在嗎?”

老嫗急忙道:“在在,這條還在。”

哦,那掉的就是之前那一條了。

黎枝頓了頓,又問:“阿婆可有看到我夫君方才在紅綢上寫的名字?”

老嫗不明所以,但還是誠實道:“看到了。”

“他寫的是誰?”

“啊?”

“阿婆不是看到了嗎?”

“看是看到了,”老嫗為難道:“可老婆子我也不識字啊。”

黎枝聞言倒也不十分失望,想了想,又吩咐跟在身後的小廝去找個梯子來。

“阿枝姐姐要做甚麼?”林慕雪好奇道。

黎枝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他之前在外面勾搭了個小妖精,為了那小妖精還拋下我走了。現在人是回來了,但誰知道他是不是藏著甚麼別的心思呢。我得看看那紅綢上寫了甚麼。”

林慕雪聽得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那男人生的那樣兇就算了,竟然還做出這樣的事來,實在……實在太可惡了!

一旁的老嫗自然也聽見了黎枝的這番話,心中從難以置信到跟著憤憤。

著實沒想到啊,這裴公子表面裝得滿心滿眼只有自己的夫人,卻是這樣一個負心漢。

老嫗當即道:“夫人,這樹太高了,只怕是梯子也夠不到。”

一群人站在樹下,望著頂端那條隨風飄蕩的紅綢發起了愁。

“兩位美人這是在瞧甚麼呢?”

突地有個聲音從旁邊插過來。

黎枝側眸一掃,目光微微定了定。

來人是個年輕男子,一身紅衣,俊美無比。

“需要幫忙嗎?”男子問道,目光卻緊緊落在黎枝身上。

黎枝歪過頭打量著他,片刻,笑了笑:“確實需要公子幫個忙。”

男子見狀,頓時眼睛發亮:“美人請說。”

黎枝抬手一指,“我要掛在樹上最高處的那條紅綢,公子能取下來給我嗎?”

男子抬眸瞥了眼。

樹冠的最高處果然掛著一條紅綢,夜風拂過,晃晃悠悠地飄動著,好似下一瞬就會落下來。

這樹對於凡人來說是高,但對於他,就是動動手指的事。

男子當即擲地有聲道:“當然!”

黎枝笑吟吟:“那就麻煩公子了。”

男子瀟灑一笑,揚手朝著樹頂輕輕一拂。

一陣風拂過,吹動得榕樹枝葉簌簌作響。

那紅綢也隨之揚起,又輕飄飄落……

咦?沒吹下來?

男子又一揚袖。

……還是沒掉。

男子的神情顯出一分古怪來。

那紅綢好似並不簡單,像是被一股力量固定在了上頭,而那股力量,似乎不是他稍施法術就能取下來的。

男子心道這事恐怕不好辦,但他話都說出去了,這時說去不下來,豈不是面子都丟盡了!

他只得扯了扯嘴角,笑道:“這樹倒確實高,我還是上去取吧。”

黎枝一口應下:“那便多謝公子了。”

這時恰好有小廝找來了梯子。

男子卻看都不看一眼那梯子,一個眨眼的功夫,人就已經飛竄了上去,一下驚呆了樹下眾人。

上是上去了,可男子方一伸手,紅綢上就彈出一股力量,直直打向他的手,險些將她的手打穿了個洞。

男子腦中“嗡”的一聲,本能地後退半步,難以置信地盯住那紅綢。

樹下傳來女子甜軟的聲音:“公子,拿到了嗎?”

男子沉默了下。

黎枝善解人意道:“取不下來也不打緊,公子幫我看看紅綢上寫的甚麼字就成。”

“哦、哦。”男子重新靠近,而後對著紅綢上彎彎曲曲的筆畫懵了下。

這……他才剛化人形,從山上下來都沒幾天,可還沒來得及學凡人的文字啊!

不錯,這個漂亮的男人並非是人,他名喚容禺,是一隻修煉了三百年的靈狐,還是四尾的!

要知道他堂堂四尾靈狐,天資聰穎,若是再給他幾天時間,一定能將凡人的文字認個七七八八,只是眼下麼……

黎枝哪裡知道容禺在想甚麼,看他一直掛在那不下來,忍不住催促道:“公子可看清楚了?”

容禺頓時滿臉尷尬,一時竟不知自己是該胡編一通好,還是就此離開算了。

但他垂眸瞧了瞧樹下容貌姣好,正抬眸望著他的女子,稍稍熄下去的心思便又忍不住活泛起來。

樹下,黎枝將男人,不,應該是狐貍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而她之所以能看得清他,便是因為她的眼睛,透過男人的人形,看見了他被藏起來的真正模樣。

是一隻狐貍,還是隻體型不大的四尾小狐貍。

毛色火紅,順滑發亮,只是瞧著不大聰明的樣子。

黎枝沒錯過他忽而呆愣忽而遲疑的姿態,她眨眨眼,又一聲催促:“公子若是看清楚了就下來吧。”

容禺聞言,立刻裝模作樣地緩緩落到地上,又引起周遭路人一陣驚呼。

容禺的頭便又高高揚了起來。

他就說,他堂堂四尾靈狐的風采,定會令這些凡人折服!

容禺理了理衣袍,方要再同黎枝搭話,那邊黎枝已經扭過頭來問他道:“公子可看清那紅綢上寫了甚麼?”

容禺一僵,還裝模作樣道:“那紅綢上的字寫得可實在太醜,歪歪扭扭,醜的眼睛疼。”

“是嗎?”

黎枝心下嘆氣,自己還真是高看他了,虧的是個狐貍精呢,卻原來也是個文盲。

“我那夫君沒甚學識,倒是叫公子見笑了。”黎枝歪了歪頭,“可否請公子把看到的寫……畫下來?”

容禺本就以為自己胡亂一說便說了個正著高興著呢,這會兒被黎枝一誇,愈加心熱,乾脆道:“自然可以,舉手之勞罷了。”

黎枝朝他一笑:“那公子請吧。”

老嫗攤位上就有現成的紙筆。

可惜狐貍精不識字,自然更沒學過寫字,他只得用手胡亂一抓筆身,回憶了下,照著記憶中的線條畫了一通。

畫完還自個兒拿起來看了下,滿意地點點頭,這才把紙遞給黎枝,還朝她露出了個討好的笑。

容禺生的俊俏,面若冠玉,目如朗星,這一笑,新月般的眸子裡透出幾分灼人魅色,叫人移不開目光。

可惜他此時尚且還不知,這一次的魅術使用,即將成為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這廂黎枝可沒心思看他笑不笑的,她伸出手去,只指尖尚未觸到那張紙,便被人反手按住了。

而容禺本想借故摸摸黎枝的手,哪知手沒摸到,卻被一股氣流打飛出去,直直砸進地裡。

是的,並非地上,而是地裡。

那鋪了厚重青石板的地上,就這麼嵌了個人進去。

容禺掙扎起來,吐了口血,也意識到出手的人修為比他高出太多。

他立刻手腳並用爬起來,想要趕緊逃命去,但他手剛一抬,便覺得腕上一緊。

緊接著,四肢、整個身體都被甚麼東西傅住了,他低頭一瞧,發現是一根結結實實的繩索。

他運轉靈力試圖掙開繩索,卻不料越是呼叫靈力,那繩索便收縮越緊,都已經勒進他的皮肉裡去。他毫不懷疑,出手之人是要治他於死地,且還要他死成一段一段……那般醜陋的姿態!

容禺忍不住眼前一黑。

周遭人乍見這樣的動靜,也不由驚了一跳。

他們本能地轉過頭去看出手之人,卻見那男子連個眼神都沒丟過去,只將那貌美女子擁在懷中。

黎枝倒是好奇發生了甚麼,只才悄悄歪頭探出一點視線,一隻手就捂住了她的眼睛,順帶著將她的腦袋摁在了他胸前。

“阿枝看甚麼?莫不是中了這狐貍的魅術?”

“魅術?”黎枝很無辜地從他大掌下挪了挪臉:“我中了嗎?”

“你沒中嗎?”

“我只是聽他叫得有些慘,想看看他怎麼了。”

“是嗎?我還以為阿枝想看的是他給你的東西。”

“……甚麼東西?”黎枝滿臉無辜,仰頭望著江應淮,“你知道的,我又看不見。”

二人姿勢怪異,黎枝這一仰頭,氣息便悉數噴在了江應淮的脖頸上。

江應淮喉結動了動,大掌下移,手指壓在黎枝的唇上,一點一點摩挲著,輕聲道:“再等一等,我會治好你的眼睛。”

黎枝:……哈?

“哎哎哎哎那人怎麼變成……那是妖怪!是妖怪!快跑啊!”

周遭忽然響起混亂的驚呼聲,而後人群一陣慌亂,尖叫的尖叫,逃跑的逃跑,一時吵吵嚷嚷好不熱鬧。

黎枝下意識側眸“看”去,這回‘裴雲清’倒是沒再捂她的眼。

尖叫聲和腳步聲很快便散開了,地裡那道那身形便再無遮擋。

那被繩索緊緊縛住的男子,此刻已然變成了小小的,毛絨絨的一團,只是渾身的紅毛沾上了泥塵,顯得整隻狐貍都灰不溜秋的。

可那繩索卻沒有因為他變小而鬆散下來,反而隨著他身形的變小越捆越緊,繩索深深勒進血肉裡,毛髮都混著滲出的血打綹兒了,實在狼狽得緊,哪還有方才那故作瀟灑的風流姿態。

黎枝緩緩眨了下眼,又轉回頭來“看”‘裴雲清’。

是他乾的吧?

“一隻醜狐貍罷了,阿枝還是莫看了,仔細再醜得眼睛疼。”江應淮驀地道。

容禺聞言,立時滿口髒話,奈何那繩索綁的他出氣多進氣少,再想罵人都罵不出來。

黎枝抿抿唇:“我倒覺得它還挺……挺有趣的。”

江應淮沒應聲,另一隻手腕不著痕跡往下一壓。

那邊一股強悍的力道猛地壓下來,將容禺又生生碾入泥土間一大截,容禺兩眼一翻,再也忍不住發出一聲慘叫。

“你要殺了它嗎?”黎枝側身,沿著他的手臂往下,抓住他的手,張開手指與他十指相握。

江應淮低頭看一眼,反過來將她攥得更緊,這才開口道:“修士殺妖,天經地義。”

……還真是。

黎枝張了張嘴,一時竟無言以對。

此時腦袋深陷在泥土裡的容禺眼白都快翻過去了。

甚麼妖怪!

老子是靈狐,靈狐知道嗎?那可是靈獸!

你兩隻眼睛都被屎殼郎糊住了吧,淨睜著眼睛說屎話!

這頭黎枝腦中思緒飛轉,搖了搖江應淮的手,嘴上嬌聲道:“一隻小狐貍而已,我們把它帶回家養著吧,有你在,它肯定做不了惡。”

江應淮沉默了下:“阿枝喜歡它?”

“喜……”話一出口,便感覺到他身上的氣息變得危險起來,黎枝硬生生拐了個語調:“歡?怎麼可能?一隻畜生罷了,就是養著好玩嘛。”

江應淮垂眸盯著她片刻,而後驀地抬手按住她的後頸,低頭壓著她親了下,才道:“好。”

此時另一邊的容禺整個身子都已經陷進泥裡去了,掙扎時瞥見這一幕,再也忍不住吐出口血來。

奇恥大辱!簡直奇恥大辱!

你們把我弄成這樣,還要讓我看你們親嘴!

你們人族已經惡毒到這種地步了嗎?!?

作者有話說:阿枝:這個那個那個這個……

江應淮:嘰裡咕嚕說甚麼呢,想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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