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紅燭 “阿枝，我才是你夫君。”
院中火光漸熄，沉沉的夜色重新籠罩下來。
黎枝本就模糊的視野跟著陷入一片沉寂。
黑暗中，男人微微俯身，將她拉入懷中緊緊抱住。肩上跟著落下來一個力道，那股溼熱的鼻息也又一次拂過她的耳廓。
“是我想要阿枝救我一救。”她聽見他的聲音。
黎枝抿了下舌尖，正想開口，鼻尖便嗅到了一點血腥味。
不是周遲又或者其他人的，而是來自他身上的，一點好似夾著雪松氣息的，乾淨的血腥味。
“你受傷了？”
黎枝仔細聞了下，是血腥味沒錯。
“很嚴重嗎？”
因為受了重傷，所以要讓她救上一救？
但他剛才殺周遲的樣子，可半點也不像是受了傷的人。
況且，他的傷從來也不是她能治得好的啊。
難道他是在騙她？
這念頭從黎枝腦海中劃過，院子門口忽然響起一陣人聲，她立時按住思緒，朝傳來聲音的方向望去。
是林府的下人。
今夜這一番折騰的動靜著實不小，可驚動的下人卻似乎並不多。大約是那周遲在院子裡設了類似結界之類的屏障罷。
細想一下也對，這攤子殺人、奪舍可不是甚麼值得宣揚的好事，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
而此時進來的這些下人，大抵便是林府中少有的幾個知情人了。
果然，那幾人進來看見他們，腳步便驟然一頓，而後便是一陣慌亂的推搡腳步聲。
可惜跑是不可能跑掉的。
於是他們當場便推金山倒玉柱一般納頭拜倒。
“仙人饒命！不關我們的事，都是夫人和管家逼我們乾的！”
黎枝不置可否，只問道：“你們老爺人呢？”
家裡發生了這樣多的事，或許可以避開下人，但作為當家人的林老爺，怎麼可能一點都沒察覺到呢？更遑論，那個顯然不正常的林公子可是他唯一的兒子。
哪知她這話一出，下人們一下便跟鵪鶉似的，支支吾吾又不開口了。
還是這會兒終於把自己哄好了一些的林慕雪抽噎著回答了黎枝：“他、早幾個月就已、經死了。”
“死了？”黎枝眼角一抽，嘀咕道：“竟拿個死人的名頭來納妾……”
林慕雪輕聲道：“鎮上的人都知道他做過太多惡事，再多幾件也不多。但大哥不一樣，母親還想著給他娶個妻子，若是名聲壞了，就沒有女子願意嫁給他了。”
黎枝噎了下：“……就你大哥那副鬼樣子，還能娶妻？”
“大哥以前不是這樣的。”林慕雪囁嚅著道：“半年前他生了場大病，郎中都說醫不好了，後來夫人不知用了甚麼法子把他救活，自那之後，他就變得……有些怪怪的。”
‘裴雲清’的聲音忽然插進來：“只是將屍體煉成了傀儡罷了。施術者修為太低，用的不入流的低階傀儡術，煉製的傀儡仍需食人鮮血才能保持肉身不腐。”
嘶——怪不得……
只那林公子都已經是傀儡了，林夫人竟還想著要給他娶妻？
怕不是修邪道把腦子修壞了吧？
“那既然如此，”黎枝想了想：“林府現在的主事人就是林慕雪了哦。”
林慕雪聞聲“啊”了聲，睜大了哭紅的眼睛，困惑道：“我？”
院子裡靜了片刻，很快就有腦子靈活的下人道：“如今大夫人和公子既已故去，那姑娘，不，夫人便是林家日後的主人。”
“夫人？”男人冰冷的聲音驀然響起，打斷了下人的話，“哪個夫人？”
下人們不敢直視他，便只好都看向了黎枝。
黎枝心裡頓時“咯噔”一聲，但很快便收起那點子心虛，換上一副乖順表情：“沒有沒有，不是我。”
有下人生怕馬屁拍得不及時，介面便道：“是您，您既已嫁入林家，自然就是林家主母。”
黎枝都快炸毛了，但轉念一想，當初那孟道安可是說了她和裴雲清的婚事作廢，日後她可以另覓良人，再續他緣麼？便是她今日真另嫁他人，與他裴雲清也無甚關係，她有甚麼好心虛的。
於是她只是理直氣壯地陳述了下事實：“又不曾正經拜過天地成過婚，怎麼能算是嫁入林家呢？”
拜天地……成婚嗎？
她卻也未曾和他成過婚。
江應淮嘴角的笑慢慢凝結，眉眼都透出幾分危險的意味。
“阿枝，”他一下按住黎枝的頸側，輕輕摩挲了下，“我才是你夫君。”
黎枝頓了頓。
好像有些奇怪。
可……怪在哪裡呢？
黎枝腦中念頭一晃而過，下意識應了聲。
一旁還跪在地上的下人聞聲卻是忍不住地一個激靈。
感情這位新進門的姨娘在外頭還有個丈夫？她還把丈夫一起帶進林家，然後把林家夫人、公子和管家全給殺了？
這可幾乎是把林家給滅了門啊。
眼下院子裡還有攤著一堆肉泥呢，可見這夫妻二人下手有多狠！
他們想到這裡，渾身抖得篩糠似的，只覺得既震驚又害怕又恐懼。
其中有個膽大的朝二人拜了拜，磕磕巴巴道：“若……若是二人仙人願意接手林家，小的定當追、追隨二位。”
旁的幾人一聽，很快想通其中關節，頓時有樣學樣起來。
只是等他們說完，卻不見有人應聲。
他們抬頭試圖去看兩人的神情，卻發現黎枝神情淡淡，似乎對他們的話完全不感興趣。
這可是林家，是青石鎮首富啊！
他們又轉頭看她身旁的男人……那雙眼睛實在可怕得緊，望過來，像是要將他們的眼珠子都挖出來似的。
黎枝自然看不到他們的恐懼，她只想快點處理好這事，畢竟她身後還站著個更大的麻煩呢。
“不必再多言，”她指了指林慕雪的方向，“如今林家的血脈只剩她，林家主人只能是她。”
林慕雪急忙出聲：“我不要，我、我做不來——”
黎枝：“不要也得要。”
下面靜了好一會兒，大抵是從沒把林慕雪這個林家小姐放在眼裡過。
黎枝歪過頭：“林慕雪，記住日後你就是林家主人，誰要是對你不敬，打了賣了也是無妨。”
說罷，便回過身，抬手摸索了兩下。
很快便有有一隻手主動握住了她。
他的手寬大有力，包裹住她的，指尖蹭過她手腕一側，似有若無般輕撫了下。
有點癢。
黎枝一頓，那種怪異又莫名的感覺又一次浮上她的心間。
“回家？”她聽見‘裴雲清’問她。
黎枝搖搖頭，十分‘善解人意’地道：“我這邊已經沒事了，你回伏羲宗去吧，好好修煉，不用擔心我。”
江應淮眯了眯眼。
不是隻愛裴雲清嗎？
不是不想裴雲清離開嗎？
如今她這是……
是不想耽誤裴雲清？
竟然這樣喜歡他嗎？
他蜷起指尖，將掌心冒出的一點利刃壓回去：“阿枝，我受傷了。”
啊，差點把這茬忘了。
可受傷的話，早些回伏羲宗療傷不是更好？
‘裴雲清’像是看出來她在想甚麼，冷冰冰補充道：“是重傷。”
黎枝聽他口吻有點不大對，或許真是有些堅持不住了？
如此的話，她還真不好讓她走，否則再在半路出點事可怎麼好？最重要的是，她也不能違揹她的人設。
“那要不……先找間屋子歇一晚？”
“好。”
她回握住他的手，抬眸左右‘看看’，回憶了下，道：“那就我之前就睡的那間屋吧，應該是左邊那間。”
她說罷，就要帶著江應淮過去，剛邁步，想起來甚麼，回頭對林慕雪交待道：“對了，記得讓他們在天亮前把院子弄乾淨，那幾個的血肉都是臭的，有點燻人。”
林慕雪擦了擦眼淚，有些無措地看了看還跪在地上的下人……
——她不敢讓他們幹活啦……
她抬腳想要跟上黎枝，只腳步還沒邁出去，一道陰冷的視線便直直朝她望了過來。
林慕雪動作一頓，才擦乾的眼淚又要掉下來了。
嗚哇——他好嚇人好嚇人好嚇人啊。
這廂，黎枝在踏進屋的一瞬間，就敏感地察覺到‘裴雲清’的情緒突然有些不對。
她按了下他的手背，問他：“傷得很重嗎？是不是很疼？”
疼也活該，誰叫你受傷了還要跑來，把劇情都搞亂了。
“嗯。”江應淮應道，打量著滿屋子的紅色，眼底露出了一點戾意：“你之前就住這間？”
黎枝要是知道林夫人做戲還如此認真的佈置場景，那會兒定是要當面給她豎個大拇指，誇她一句敬業的。
但此時她只是一無所覺地點了點頭：“對啊。”
說著，又抬手指了指床榻的大概位置：“你快去床上躺下歇著吧。”
江應淮目光掃過那床榻上掛著紅帳，又落在鋪得一片紅的床榻上。
眼底的戾氣越發濃了。
偏偏黎枝此時還同他道：“那床睡起來還挺寬舒的。”
寬舒嗎？
江應淮帶著她往床榻過去，“那阿枝也一起歇會兒吧。”
不想黎枝卻輕推開了他的手。
江應淮眸光陡然一黯，他抬手按在她後頸，指尖曲起一點弧度，在她面板上摩挲而過。
黎枝縮了縮脖子，“你傷在哪裡了？我能看……唔，能摸摸嗎？”
江應淮驀地停住了摩挲的動作。
黎枝的本意是想察看一下他的傷到底嚴不嚴重，但話說出口，才意識到好像有些歧義，又找補道：“你知道的，我眼睛瞧不清楚。”
江應淮掀了掀眼皮，“嗯。”
“……我這裡還有些金瘡藥，要不要給你擦一點？”
“好。”
“……那你躺床上去吧。”
“好。”
“你把衣裳脫了？”
“好。”
黎枝：“……”
怎麼說呢？
就是覺得……哪裡不大對？
作者有話說：
黎枝沉默了下。
少頃，探出手去。
因為看不見，便只能用指尖一點一點撫過他的身上。
指腹下滑膩的觸感叫她忍不住挑了挑眉梢。
黎枝：“你面板怎麼這麼好？”
江應淮（邪魅一笑）：“有營養液澆灌，面板當然好。你要是也想像我一樣，就讓你媽的小天使寶寶多多灌溉營養液幫你吧。”
作者（冷笑）：“不疼老婆的男人，活該老婆認不出來！”轉過頭，（諂媚）：“但我知道我的小天使寶寶們肯定疼我（我劃掉）阿枝寶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