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老公是可以換的,家人可換不了
賀連霜牽著諾諾走進病房時,正好聽見父親和哥哥的對話。
那些商業名詞她聽不懂。
但賀連洲嘴裡的“不起訴”三個字,清晰地落入耳中,讓她憤懣不已。
賀連霜鬆了諾諾的手,站到兩父子中間,來回在他們臉上看,大聲喊道:
“無論那個人有甚麼苦衷和委屈,他拿刀故意刺傷哥哥,就是不對!憑甚麼不告他??”
賀連洲一身病號服,坐在床邊,沒接話。
賀毅雄靠在沙發上,抬頭瞥了眼女兒,然後對著她身後的小外孫招手:
“來,到外公這兒來。”
諾諾蹦蹦跳跳地上前,撲到賀毅雄腿上,被他抱起來。
賀連霜一屁股坐到賀連洲身旁,拉著他的胳膊,義正言辭地勸道:
“不管他家裡是有患尿毒症的母親,還是有個要供大學的女兒,他被裁了,也不能故意傷人洩憤吶?況且又不是沒給他補償金!失業的人多了去了,家庭困難的人一抓一大把,也不是人人都和他一樣拿著刀子就往人身上捅啊!這和反社會人格有甚麼區別?”
“那一刀,往左一點,就是你的脾臟,往右一點,就是你的肝臟!那都是要人半條命的!你就這麼放過他,我不同意!”
賀連洲眉頭一挑,略顯詫異地看向她。
原來賀連霜已經把行兇那人的家庭背景,都瞭解得一清二楚。
甚至還學習了人體結構知識。
賀連洲蒼白的嘴唇動了動,想解釋,又覺得她可能聽不懂。
索性敷衍道:“大人的事,小孩兒別管。”
賀連霜氣不打一處來,看向老父親:“爸!你也同意?”
賀毅雄正逗外孫玩,一副懶得理她的樣子。
賀連洲全面替換一線工人的決策,確實做得欠考慮。
在商業邏輯上沒有錯。未來的高效、自動化、AI替代,是不可阻擋的大趨勢。
就連他這個兒子,都變成了一臺精密運轉、不知停歇的機器。
賀連洲對自己都沒有人情味兒了,指望他對數以千計的基層員工抱有同情心?
賀毅雄覺得,賀連洲最近是在發洩甚麼。
這一刀,捅傷了他,不過也可能讓他徹底清醒了。
賀毅雄雖然心痛,但在大方向上,仍舊希望兒子保持理性的判斷力,和作為企業家最基本的責任感。
所以對於他不起訴對方的決定,他默許了。
賀連霜見他們兩人油鹽不進,氣得大翻白眼,起身就要往外走。
卻被賀連洲叫住。
“你陪我出去走走。”
她立刻老實了,哦了一聲,輕手輕腳把他從床邊攙扶起來。
病房外,守滿了賀家的安保。
室外太熱了,兩兄妹只好在寬闊的連廊上散步,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幾個保鏢。
賀連霜見他時不時往樓下的大門處瞟,知道他在期待甚麼。
最近,來看他的人變多了。
昨天喬念也過來看望。
賀連洲中刀的事,傳播範圍不廣。但喬念是醫療圈大佬的女兒,兩人又相過親,雖然最後沒成,但不妨礙兩家人互相走動,維繫關係。
賀連霜還記得,昨天喬念被人帶進來時,賀連洲眼中一晃而過,卻又很快熄滅的光。
喬念言談舉止十分得體,沒有過多叨擾,表達了幾句關心,又和賀毅雄客套了兩句,放下禮物便走了。
賀連霜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和喬念成不了。
越是和周允薇像的人,越成不了。
賀連洲似乎走累了,刀口又泛起疼,腳步緩下來。
賀連霜扶他在長椅上坐好。
“哥,”她坐在他旁邊,側過身,一手撐著腦袋,神秘兮兮地說,“我知道你為甚麼喜歡允薇姐。”
縱然知道這已不是秘密,可聽到這個名字的當下,賀連洲的心忽然被揪緊。
賀連霜不打算完全迴避關於周允薇的話題。
一個人要真正走出來,靠的不是迴避。
傷口要見光,才能癒合。
好在賀連洲反應並不激烈,只是視線瞥向她,示意她說下去。
賀連霜俏皮地眨眨眼,口吻略帶懷念,“因為她的性格,像我們的媽媽,對嗎?”
他們的媽媽,一個像月光般柔和,溫順的女人。
不同於陸敏芝的果決凌厲和獨當一面,母親的行事風格、待人接物,都有那麼一點小心翼翼的味道。
賀連洲望著窗外搖曳的枝葉,心想,是麼。
他還從未這樣剖析過自己的感情起源。
不過,她們的神態與反應,在某些時候,的確有幾分相似。
剛認識周允薇時,她那種被人接近卻主動縮回去的模樣,帶著幾分楚楚的可憐,讓人心生不忍,和想要保護疼愛的衝動。
正想得入迷,卻聽賀連霜接著說:
“可是,哥,你錯了,允薇姐本質上,其實是和陸姨一樣的女人。”
“你別看她在家那麼聽話,乖得跟一隻被遺棄過的小寵物一樣,實際上,她可有主見了,是個狠人!”
賀連霜傾身往前,杵著腮,回憶著和繼姐的點點滴滴,認真地分析。
“她在家裡之所以小心翼翼,是因為把自己的一部分給封閉起來了。那一部分是張牙舞爪,冷酷尖銳的,她不能展現給外人看,因為那不安全,不能被人理解和接納。”
賀連洲垂下眼皮,腦中浮現出她在自己面前一貫的樣子。
他怎麼會不知道,她一直戴著一個玻璃罩。
現在已經有人把這副罩子從她身上取下來了,擁有了她全部真實的熱情。
那個人不是他。
賀連霜見他臉上愈發落寞,又想了一招。
“哥……你別不開心了。你想啊,紀謹坤只是她老公,老公是可以換的,家人可換不了呀!你是她的哥哥,就是她一輩子的家人。”
“以後她生的孩子,還要喊你舅舅呢,這層關係可賴不掉的!”
賀連洲眉頭一擰,懷疑賀連霜腦子缺根筋。
她為甚麼覺得這句話能安慰到他?
更何況,經過那天的事之後,他連做她哥哥的資格都沒有了。
“她永遠不會原諒我了。”賀連洲艱難地扯了扯嘴角,“她也永遠不會想再看見我。”
他被人捅傷,住院這麼多天,連喬念都知道了。
周允薇怎麼會不知道呢。
他對她做了過分的事,他萬般後悔,但她就真的那麼狠心,因為怕紀謹坤不高興,所以連過來看他一眼都做不到嗎?
賀連霜被他身上這股頹然傷感的氣息感染了,也跟著嘆息一聲,往椅背裡一靠,再不說話。
沉默中,一陣腳步聲從身後緩慢接近。
最先落入耳中的,是紀謹坤略帶調笑的口吻。
“短短几天,都能下地了?看來恢復得不錯。”
長椅上的兩人,聞聲一愣。
賀連霜當先站起來,往後看,半秒後,驚喜地喊了句:
“允薇姐!你來看哥哥啦?”
賀連洲坐在原地,渾身一僵,放在膝上的手霎時握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