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最恨她這樣
面前的人沒有回答他。
她的身姿在光線中影影綽綽,一會兒清晰可見,一會兒又模糊成幾道重影。
一如當年,她答應同他交往的那個冬天早晨。
她明明接受了他的追求,還對他笑,離他很近。
可他就是無端地覺得抓不住,碰不到。
程覺醉得昏昏沉沉的腦袋中,尚有一絲清明。
這絲清明支撐著他站起來,可腳剛踩到地面,就像踩到一片虛浮,一個重心不穩,猛地往旁邊栽去。
周允薇伸出手,快速穩住他的身形。
程覺扶著檯面,垂頭去看。
一隻素白瑩潤的手,正握在他的胳膊上。
這隻手他拉過,牽過,吻過。
和從前不同的是,她的無名指上,多了一枚低調的排鑲鑽戒。
在淮市的時候,他也看見過這枚戒指。可是今天,為甚麼覺得這麼刺眼。
“你喝多了。你住哪兒?我幫你打車。”
周允薇終於說話了,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她手一鬆,就要從他袖口滑落,去掏手機。
程覺突然抬手,滾燙的掌心扣著她的腕,扯過她,跌跌撞撞往外走,還帶倒了椅子。
他聽見周允薇在後頭喊他,手上在用力掙扎,在與他對抗。
可他置若罔聞,不管不顧往外走。
來到室外,天上不知何時飄起了小雨。
工作日的晚上,酒吧外面的人稀稀拉拉。
周允薇一路淋著雨,被程覺拉著走出人行道,直至來到馬路邊,才止住腳步,用力甩開他的手。
程覺後背一僵,回過頭。
他和她一樣,滿臉的濡溼,肩上被雨水浸了,黑沉沉一片。
綿綿雨幕中,她嘴唇動了動,警告一般地說:
“你家在哪兒?你不說,我就走了,不管你了。”
周允薇耐心耗盡,因著方瞳的那句話,胸口悶得慌,才一直任由他拉扯到這兒。
可程覺根本不領情,他眼尾突然猙獰,揮著手朝她大喊:
“那你走啊!你不是最擅長把人丟在原地,自己乾乾淨淨走了嗎?!你為甚麼要幫我打車?這是你該管的事嗎?”
如同被悶棍當頭敲了一下,周允薇站在原地,呼吸逐漸急促。
冷雨打在睫毛上,她不斷眨眼,讓視線不被遮蔽。
“算我多管閒事。”
說完這句,她利落轉身。
“周允薇!”
程覺在背後喊她,她腳下緩了緩,卻沒有停。
走出十幾米遠,他又不知發甚麼瘋,突然向她追過來。
刺啦一聲——
一輛電動車從她身邊駛過,猛地剎停在身後。
程覺的一聲悶哼,和車主的尖叫同時響起。
“兄弟,沒撞到你吧?!”
騎車的人從座椅上手忙腳亂地下來,扶了他一把。
周允薇扭過身,看到跌在地上的程覺被車主攙起來。
那人不停問他有沒有事。
程覺艱難站穩,揉著腦袋,暈乎乎朝他擺了擺手。
電動車主見他沒有外傷,人也能站,才重新騎上車離開。
程覺直起身,隔著越來越密的雨,對上她不遠處的目光。
周允薇平靜地立在那裡,臉上看不出一絲驚惶和擔心。
他沒有再追,而是緩慢地轉身,往巷子裡走。
腿一瘸一拐,背影踉蹌又狼狽。
周允薇垂在身側的手指,狠狠掐進掌心,又鬆開。
她想起有一年,程覺練球崴了腳,好長一段時間也是這樣走路。
可那個時候,她卻使壞,還叫他背。
程覺直呼女朋友不把自己當人,可最後還是炫耀似的,把她背起來,跛著腿,在操場走了大半圈。
早就被她刻意塵封的記憶,又在模糊的雨中變得清晰。
周允薇抬起沉重的腳步,慢慢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
走到巷口,程覺彷彿有所感應,忽地轉過身。
她離他近了一些,至少能夠讓他看清她的臉,不是方才那樣的漠然。
“你不是不管閒事了嗎。”
周允薇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想說甚麼,嘴巴動了動,又無言閉上。
程覺最恨她這樣,像是某根弦突然崩斷,他幾步上前,用力握住她的肩膀撼動,藉著酒意發洩:
“你走了,為甚麼又要跟過來?我是你已經甩了的前任,我劈腿,我腳踩兩條船,在你去國外的時候,和別人搞到一起!我是個渣男!”
“是我先傷害你,是我先破壞了我們的感情!你為甚麼不恨我?為甚麼不像方瞳一樣,找我刨根問底?為甚麼不打我,不罵我,只是把我當個用完的垃圾一樣,一聲招呼都沒有,甚麼原因也不說,就把我扔在原地,自己走掉?”
他的反應太過激烈,熾熱的氣息像火一般圍繞著她,就連冰冷的雨絲都沖刷不掉半點溫度。
肩頭像是被兩團鐵貼住,即便知道他此刻的逼問是不清醒的,周允薇也不免被勾出幾分壓抑已久的情緒。
她抬起頭,盯著他路燈下清雋又扭曲的輪廓,幾個字從喉間沙啞地滾出來。
“你劈腿,你還有理了。”
程覺呼吸一滯,視線在她臉上不斷巡梭,想找出一絲真正的責備。
可週允薇拂下他肩頭的手,別過了臉。
“都過去了,再提也沒甚麼用。”
“那甚麼才有用,像你這樣不說再見就走,就有用嗎……”
他眼神定住,低聲喃喃,又猛地抬手,將她摁在懷裡。
周允薇一驚,伸手推他,“程覺!放開!”
“我不放……”
他固執地貼著她的脖頸,臉上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順著下頜,滑進她的毛衣領口。
“你把我拉黑了,我找不到你……你還把我朋友都拉黑了,就連謝小萬我都聯絡不上。你人間蒸發,我不知道你哪天回國,我不知道我做錯了甚麼,不、我知道我做錯了,可是你沒有告訴我……”
“程覺……你先放手。”
他依舊置若罔聞,手臂如鐵一般,在她脖間搖頭。
“你為甚麼這麼狠?和誰都是這樣,要走從來不說一聲。你是不是從來沒想過,被你丟在原地的人,會有多難受。”
周允薇的手掌,原本還抵在他胸前。
可聽到這句話,她身體一僵,連要推拒都忘了。
奶奶清醒過來後,周茂清時不時會撥影片過來,讓她和奶奶說話。
當初離開周家,她沒有和任何人提前道別。
直接刪除了所有人的聯絡方式,悄悄地離開了。
奶奶提起這事就傷心。
後來幾次影片,狀態好點了,每次結束通話前,都滿臉憂愁地看著她,叮囑她,下次不要一聲不吭地就走。
程覺肩後,是小巷的零落磚瓦,此刻被雨水打溼,也徹底淋溼了她的眼眉。
一叢黑影突然從巷口出現,周允薇還沒來得及去看,身前的程覺猛地被一道力量拽開。
梆的一聲,有人一拳砸在他臉上,砸得他整個人踉蹌後退,背抵著牆面滑倒在地。
可幾個保鏢並未收手,把他從地面拎起來,又一拳一拳揮過去。
周允薇又驚又懼,轉過臉,看向巷口處逆著光的黑影。
紀謹坤的衣服還沒換,只披了件深色大衣,身形偉岸地佇立在那裡。
身邊有個人,為他撐著傘。
“過來。”
低沉的兩個字,透過雨幕,冷冰冰地鑽進她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