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碼頭上,一男一女相顧無言。
竹心看著眼前這個腆著肚子面板黝黑的男人,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男人的花期這麼短嗎?
這還是她溫潤如玉的二少爺。
徐令清嘴角翕動,瞳孔地震。
他跟竹心三、四年未見。這些年對於竹心的大名,徐令清那是如雷貫耳。她當女官、做命婦,一會生一會死,前不久還成了神。
徐令清沒想到他還能再見竹心,更沒想到那個圓臉小丫鬟竟然變成了尼姑。
陸柒躲在柱子後面,心想話本上男女相顧無言讓人惋惜,原來是有前提條件的。最起碼是男俊女美。不然就會像眼前這對,黑胖子和女禿瓢大眼瞪小眼的畫面真是毫無美感。
竹心試探地叫了聲,“二少爺?”
徐令清沒回答而是輕聲問道:“張家主的朋友是你?”
今日徐令清受張五娘之託來接他們商隊的二東家。
早在一年前張五娘就找到徐令清,說她朋友要入股徐家商隊。那時張五娘沒完全脫離夫家牽制,徐令清以為她說的這個朋友只是幌子,實際就是張五娘自己想入股商隊。
當時徐家剛接管水師受相王的人掣肘,於是拿出大半身家才收攏住人心。這些錢財大多是徐令清這邊提供的。
而海上生意雖利大可突發狀況也多,需要大量銀錢儲備。徐令清雖掙錢同時也缺錢。他聽張五娘說她朋友只拿分紅不干預商隊運作,想著有喬大人和妹夫這層關係在,就爽快地答應了。
前幾日,張五娘差人給徐令清送信說她朋友要來看看商隊。徐令清才信了真是朋友入股。
徐令清想不管張五孃的朋友是誰,人家的錢投進商隊一年多來看看也正常。所以他親自來碼頭迎接,沒想到接到的竟然是故人。
竹心好半天才說了個“對”。
對面這位真是她家二少爺,好心酸。
原來五娘在外面被稱為張家主,好威風。
徐令清沒問竹心如何死而復生?徐、宋兩家知道嗎?他也沒問竹心為何剃度出家是看破紅塵了嗎?
他只是確定接的人沒錯後,強裝鎮定地說:“餓了吧?接風宴已備好,咱們回府吧。”
一聽見有吃的陸柒從柱子後面躥出來。徐令清被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大光頭嚇了一跳。
“這這這……”
竹心尷尬地介紹道:“二少爺,這是我師兄陸柒。”
張五娘把竹心送出大齊後自己回了汴京,讓陸柒護送竹心來琉球。
徐令清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心裡忍不住吐槽竹心哪有師承?沒有師承,哪來的師兄?
算了,跟詐死欺君相比,這些都是小事。
徐令清府上
陸柒滿臉通紅端著酒碗,說話的聲音如雷鳴般讓人耳朵嗡嗡作響。
“二少爺,灑家敬你一杯。”
徐令清拿起酒碗和陸柒的碰了碰,然後一飲而盡。
陸柒心裡佩服,師太乾的這些事連他這個江湖草莽都怕,這位國公府的公子竟然連問都沒問確實是個人物。
竹心把嘴裡的肉嚥下去,趕緊給徐令清酒碗重新倒滿。
“二少爺,想說的話都在酒裡了。”
竹心說完學著徐令清的樣子一飲而盡卻把自己嗆得滿眼淚花。
“師兄陪好咱家二少爺。”
陸柒咧嘴一笑,“您擎好吧。”
徐令清,“……”
半個時辰後
“二少爺,我們再來。”
陸柒試探地叫了幾聲,徐令清靠在椅子上閉著眼並不應聲。
竹心跟陸柒對視一眼,陸柒立刻出去守在外面。屋裡只剩下竹心和徐令清,竹心面帶微笑,摩拳擦掌。
在天璣閣裡,竹心曾掃了一眼趙國公府的訊息,趙國公府在滅門之前夭折了一個未滿週歲的小少爺。只是當時竹心的心思在宋帥之死和裴太師的發跡史上,對趙家之事並未放在心上。
之後波折不斷,子舒猜測當年趙國公家的那個孩子沒死,極有可能就是王遠。子舒說出他的推斷後,當時竹心想的確是趙家小公子若沒死此人更有可能是徐令清。
竹心的奶奶是徐二爺的乳母,徐二爺沒孩子只有徐令清這麼一個養子。竹心與徐家二爺這房更為親近,徐令清的身世她是清楚的,不然也不敢在昭獄撒那樣的彌天大謊。
可自從徐家抄家的事解決後,徐令清就再沒回京。
為何?
徐國公和徐三爺再也沒提過這個侄子。
為何?
竹心去過凌霄閣。若說徐令清神韻與孝烈太子有幾分相似,不如說他與趙皇后有幾分相似。趙皇后出身趙國公府,那徐令清呢?
鶴鳴說前世徐家被抄家只有二房一脈不知所蹤。後來大殿下登基為徐家平反後四處尋找徐家後人,徐二爺和二少爺也沒出現過。
他們為何不回大齊?
也許他們不回大齊不僅是徐家謀反,他們本身就有不能回來的理由。
所以竹心對喬子舒的猜測持反對意見,她沒說徐令清的事,只說她認為王遠是趙家後人的可能性不大。為此,他倆還打了賭。
而竹心見到二少爺後,更加確信自己的想法。
現在的二少爺變成了發福的黑臉男人,已經看不出任何與趙皇后、孝烈太子相似的地方了。短短几年是歲月催人老,還是徐令清有意改變自己的容貌?
如今就是揭開真相的時候了。
竹心蹲在地上抬起徐令清的右腿去脫他的靴子。
驗證她的猜想其實非常容易。那位趙家小公子生在第一權貴之家,趙家為他辦過隆重的洗三禮和滿月宴,如果他腳有六指天璣閣不會沒有記錄。
現在只要看看二少爺的腳是不是真有六指就行了。
這時竹心的手突然被摁住,竹心抬頭對上徐令清平靜的目光。竹心還來不及尷尬,就見徐令清自己把鞋襪脫下。
徐令清抬了抬有六隻腳趾頭的腳。
“真的有六指,不信你數一數。”
竹心訕笑道:“二少爺,我好奇心重,您知道的。”
徐令清板著臉,道:“男女有別,你這麼大人了,以後有點分寸。”
“是。”竹心癟了癟嘴。
竹心從前廳離開,陸柒立刻跟著上來。他見竹心面色凝重,連忙問道:“師太,怎麼,辦的事不順利?”
竹心神情恍惚,被陸柒的話嚇了一跳,聲音一時間尖銳幾分。
“我辦甚麼事了?”
“你不是偷東西被抓包了吧。”
陸柒摸了摸下巴,小喬大人曾說過任何猜想都是依據事實做出合理推斷。師太先讓他灌醉徐令清,又讓他守在外面。
這種情況不是劫色就是劫財。
按時間長短推斷應該是劫財。
他也能斷案了耶。
竹心被眼前這位大聰明氣笑了。
她長嘆一聲,“要是這樣就好了。”
二少爺如果不是趙家小公子,那他是誰呢?
她好像又因為好奇心攤上大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