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忘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上的山,又是怎麼走回雲深不知處的。
等他回過神時,面前站著兩個少年,正向他彙報事情。
說了甚麼,他沒太聽進去,只看見他們的嘴一張一合。
“含光君,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請醫師過來看看。”
藍思追和藍景儀面露擔憂。
藍忘機道:“無事。”
聽完彙報,安排的事情,便轉身離開了。
他走了之後,藍思追和藍景儀面面相覷。
“思追,你說含光君他怎麼了?”
藍思追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輕聲道:“又要到每年的中元節了。”
“哦。”這麼說藍景儀就明白了。
幾乎是從他們記事起,含光君每到這個時候,就會和往常狀態不太一樣。
雖然在外人看來,和他平時冷若冰霜的樣子沒甚麼區別。
但他們這些和藍忘機時常相處的人,在這個時候便能隱隱察覺到一些細節。
這個時候的含光君,似乎會格外地沉默,也格外地憂傷。
但他們並不清楚是為甚麼。
藍忘機回去後先去了雅室見藍啟仁,然後又去了寒室。
到地方時,藍曦臣正在院子裡擺弄甚麼東西,星光點點落在他身上。
“忘機,你回來了。”
藍忘機頷首,看向那東西:“兄長,這是何物?”
藍曦臣道:“不知,像是天外來物,大約是半炷香前出現在山門口的,看著奇特便撿了回來,只是觀察了很久,始終不知它是何物。”
藍忘機垂眸看著那東西。
像是一塊黑色的石頭,周圍散發的星光……很眼熟。
像夢裡的東西。
像魏嬰消散時的光。
他沒有說話。
移開了視線。
兩人到院中的亭子裡坐下。
藍曦臣沏了茶,他們聊了一些事情。
這些事情聊過後,藍曦臣端起茶杯輕抿了一下,像是想起甚麼,又道:“蘭陵金氏今年中元節有舉辦特色宴會,說是從西域那邊請來的,很是熱鬧新奇,今年忘機可要一同前去?”
他這話說得隨意,像是隨口一提。
但藍忘機知道,兄長是故意的。
每到這個時候,兄長的關心總是格外關心他的情況。
藍忘機垂下眼,道:“不了。”
藍曦臣看了他一眼,沒有勉強,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把被子放下,沒有再提。
二人聊完事情,天色也不早了,藍忘機欲起身離開。
藍曦臣道:“我看你看了那石頭好多次,應是對那東西很感興趣,不妨把它帶走,仔細研究一下。”
藍忘機看過去,應了一聲。
靜室。
藍忘機把這塊人巴掌大的石頭放到桌子上。
石頭這麼看著確實是平平無奇,但他周身溢位的那種點點星光,真的和夢裡他們二人消散時的場景很像。
藍忘機坐著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神情恍惚間回遇到剛才做的那個夢。
他垂下眼簾,神情憂傷…
可是突然,藍忘機定睛清醒過來。
這只不過是藥效失效,做的一個夢而已,何至於此。
藍忘機這個人是不太喜歡做夢,甚至會對此感到厭煩。
起初在魏無羨噩耗傳來的那段時間,他做過很多次有關亂葬崗上的場景,但幾乎沒有一次是趕上的。
就好像他被魘住了,一直在這件事裡打轉走不出來。
如果能趕上就好了……
如果他能阻止這一切的發生就好了。
一次一次在夢裡重蹈覆轍。
直到後來。
大抵是當初的事情,隨著歲月的沖刷,記憶變得褪色,人也變的麻木了。
他很少再夢到那個事,但轉而陷入根深很沉的夢。
他夢到小時候,夢到上學時期。
夢到射日之爭時期,二人在戰場上起爭執的事情。
夢到百鳳山,以及雲夢夷陵二人的偶遇,等等等等……
夢到過去的點點滴滴。
那些總以為人已經忘記的東西,確是實實在在的刻在他的記憶裡。
這些病情都是過去真實發生的事情,並不會給他帶來太大的影響。
但慢慢的。
夢境仿若升級,他潛意識的軀體好像不再滿足於回憶過去。
而是製造新的夢境給他。
一些全新的,未知的,從未在現實中發生過的夢境。
那些夢帶著詭譎和極其不現實的色彩。
也許是迎合著心中的渴望,夢裡的魏無羨會依順著他,看透他內心的想法,給他想要的一切。
即使夢的內容很好,是他心底慾望的隱現,引人沉淪,讓人沉迷於夢境不願醒來。
但終究全部都是假的。
夢境和現實的巨大落差會讓人時常覺得無力。
藍忘機不是那種會自甘於墮落,沉溺虛幻當中的人。
對於此,他穩了穩心神,直接找藥師煉製了可以抑制夢境產生的丹藥服下。
就這樣,現實中見不到的人,他在夢裡徹底杜絕了這一事情的發生。
這丹藥的效果立竿見影。
自此藍忘機的夢境只有修行和一片黑暗。
這樣的做法,直接導致藍忘機在旁人眼中就像是一架毫無感情的機器,行為舉止彷彿用尺子丈量出來的一樣。
冷冰冰的,他任何事情都能做得很好,很完美。
長輩眼裡的得意後輩,小輩眼中的模範榜樣。
他與平時看起來一模一樣,並無不同。
但只有藍忘機自己知道,他的世界是一片黑白色,沒有生機。
沒有任何期待,和波瀾。
像一潭死水,任何事物都激不起一點漣漪。
……
中元節那天,藍曦臣去參加蘭陵金氏舉辦的宴會。
走之前他還想在爭取一下,問藍忘機要不要去,就當是散散心。
藍忘機依舊是搖了搖頭。
最後藍曦臣帶著兩個想看熱鬧的少年一起走了。
夜晚。
雲深不知處很靜。
藍忘機從山下彩衣鎮提了壇酒上來。
他也不知道這些年買了多少壇酒,放在靜室的地板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麼做。
他是買給那個人的。
但那個人又不在……
山門前的石階上。
藍忘機靜靜坐著靠在一塊石頭上,天上明月高懸。
夜是那麼黑,那麼靜,彷彿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了一人。
藍忘機開啟酒罈,他不是要自己喝,而是一點一點撒下。
其實做這些事情也沒有甚麼意義,
但就是想做,給他對平淡無趣的生活多一絲寄託罷了。
完事他靠在石壁上良久,懷中有異樣傳來,他掏出乾坤袋,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
是前些時日藍曦臣撿的那個石頭。
雖然不知道這是甚麼東西,但看見他,拿著他,就會有一種比較安心的感覺,他便一直帶著了。
而此刻這東西正在發光,石頭上溢位的星光點點更甚,逐漸將人籠罩。
眼前一道刺眼白光閃過。
等再睜開眼時,藍忘機發覺自己正身處一片鬧市之中。
來來往往是形形色色的人。
有的是戴著奇形怪狀的面具,有的則是豬首人身,人首雞身……
而且這些怪異的人不只是只有一個兩個,而是幾乎全部都是。
如此怪異的地方,藍忘機頓時擰眉皺起。
他這是又做夢了……?
藥又失效了……
就在藍忘機疑惑之際。
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喊他。
“藍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