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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疼,卻拔不掉

2026-05-17 作者:九月醉影

夏溫婁暗暗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面上浮起一個恰如其分的嘲諷笑容,“批得挺玄乎,也就騙騙你這種壞事做盡、良心難安的人。他要真那麼準,怎麼就沒算出來你何時被砍頭呢?”

趙瑞一直暗中觀察夏溫婁的神色變化,但夏溫婁無論表情管理還是回答的話,都做得滴水不漏,他並沒看出任何異常。

這讓他自己心中也不免起疑——莫非高人又算錯了?

趙瑞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還想再說甚麼,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時間了。

一衙役上前,對著夏溫婁和影七拱手躬身提醒,“二位大人,時辰差不多了。”

影七淡淡“嗯”了一聲,轉身拍了趙念恩肩膀一下,“走了。”

趙念恩被拍的一個激靈,方才那股恨天恨地的勁頭已經消了大半,只剩下一種被掏空後的虛脫,整個人像一截被抽去骨頭的皮囊,軟塌塌地站在那裡。

被影七這麼一拍,反倒恢復了幾分神智,茫然地眨了眨眼,像是剛從一場噩夢中醒來。

他正要跟著影七走,趙瑞忽然急道:“別走——我還有話要單獨跟念恩說!”

衙役上去就是毫不客氣的一腳,踹在趙瑞肩頭,“你以為你誰啊?死到臨頭了還敢提要求?”

趙瑞被踹得歪倒在地,卻掙扎著重新跪好,目光越過衙役,一錯不錯的盯著趙念恩的背影。

影七玩味地看了一眼趙瑞,抬手攔住那衙役,“何必跟個將死之人計較呢?他想說就讓他說吧。”

衙役自然不敢駁影七的面子,訕訕地退到一旁。

影七朝夏溫婁使了個眼色,夏溫婁會意,跟影七走去稍遠的地方站定,見沒人注意,才小聲問:“趙瑞不會還有事沒吐出來吧?”

影七得意的挑了挑眉,“肯定有啊,不然國公爺幹嘛讓我帶這小子來。趙瑞不好對付,說起話來真假摻半,不好分辨。可他這兒子——嫩瓜一個,只要趙瑞告訴他這兒子,跟告訴我們差不多。”

夏溫婁由衷讚道:“還是國公爺英明”。

“那是。”

趙念恩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風吹斷的小樹,搖搖欲墜。他背對著趙瑞,不敢轉身,也不敢走,袖中的雙手攥的緊緊的。

趙瑞盯著兒子的背影,緩緩開口,“念恩……你過來……爹只說一句……說完你再決定要不要繼續……恨我……”

那聲音裡沒有了方才的癲狂和執拗,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蒼涼,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在斷裂前發出了最後一聲低鳴。

日晷的影子又移了一寸,如一把無聲的刀,一寸一寸地割著所剩無幾的時間。

在趙瑞以為趙念恩不會再搭理他時,趙念恩卻緩緩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趙瑞。短短几步路,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裡,卻始終沒有停,直至走到趙瑞身前。

看到半跪在自己面前的趙念恩,趙瑞如釋重負般吐出一口氣,他側過頭,嘴唇幾乎貼著趙念恩的耳廓,只說了一句話,極輕,極短。

一瞬間,趙念恩的瞳孔猛然放大,他用力抓住趙瑞的肩膀,指尖幾乎嵌入肉裡,失控的大吼:“你說甚麼?你給我說清楚!”

周圍的人俱是一驚。衙役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被影七抬手攔住。

趙瑞反倒不急了,他並不意外趙念恩的反應,甚至還笑了一下。

“好兒子,你好好聽我把話說完。該你知道的,你都會知道。”

趙念恩極力控制住顫抖的身體,片刻後,他咬著牙,再一次把耳朵貼了過去,這一次比方才貼得更近。

趙瑞低聲訴說,除了趙念恩,沒人能聽見他說了甚麼。

夏溫婁見趙瑞說了有半盞茶的功夫還沒說完,就跟影七嘀咕:“他這一句話……可真夠長的。”

影七抱臂站在他身旁,聞言嗤了一聲,語氣十分不屑:“這些個文官,說話不都這樣,先吊你胃口,再倒你胃口。”

說完他才意識到身旁這位也是文官,還是他家世子的師弟,趕忙賠笑補救:“夏大人除外,除外。”

夏溫婁哼笑一聲,重新將目光投向趙念恩和趙瑞。

趙念恩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他的手從趙瑞肩上滑落,攥成拳頭,青筋在手背上蜿蜒。他聽到了甚麼,沒有人知道。

能在少年時中秀才,本就天資聰穎。趙瑞的那些話他即便不完全明白,也能一字不落的記下來。那些字句像燒紅的烙鐵,一個字一個字地印在他腦子裡,疼,卻拔不掉。

待趙瑞說完,趙念恩仍保持著側耳傾聽的姿勢,一動不動。

趙瑞看他這副模樣,眼中的不忍一閃而逝,隨後輕嘆一聲,“走吧,日後如何,就看你的造化了。倘若有朝一日,你肯認下我這個父親,便到我墳前,燒幾張紙錢足矣。”

趙念恩的肩膀猛地一顫,費力的將目光移到趙瑞臉上,“你後悔過嗎?”

趙瑞對上兒子那雙通紅的眼睛,沒有躲閃,也沒有猶豫。

“從未後悔。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這一生,做了想做的事,享了能享的福,有何好悔。”

趙瑞答得坦然,眼中沒有對死亡的畏懼。比汪知許的狀態好很多。

這也不難理解,趙瑞本就是汪知許的走狗,一旦出事,汪家會毫不猶豫的棄卒保帥。這點趙瑞肯定早有心理準備。

而汪知許不同。他是世襲的伯爵,生來便站在權力的高臺上,俯瞰眾生。

他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落到奪爵處斬的下場。

畢竟他做的那些事,京城裡許多勳貴都在做。何況跟崔家有姻親的不止他汪家,憑甚麼別人可以保住性命,偏他就要身首異處?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纏著他,從判決下來的那刻一直纏到了刑場上。所以從被押上刑場的那一刻起,汪知許就處於一種神志不清的狀態,目光渙散,嘴裡不停地念叨著甚麼,彷彿魂魄已失,只剩下一具還在喘氣的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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