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溫婁曾讓影絕拿鞭子抽過趙念恩,那頓鞭子雖不至於要命,卻足夠讓趙念恩刻骨銘心。
因此,趙念恩一見到夏溫婁,臉色更難看了,嘴唇抿成一條線,低著頭不知在想甚麼。
夏溫婁卻跟沒事兒人似的,語氣不鹹不淡:“能見寶貝兒子最後一面,趙瑞死也瞑目了。”
趙念恩眼中閃過一絲惱怒,咬著後槽牙道:“你少說風涼話。”
夏溫婁似笑非笑的看著他,覺得這小子可能被關傻了。
“那你倒是說說,以我跟趙瑞的關係,我不說風涼話,還能說甚麼?”
趙念恩一噎,被堵得說不出話來,臉漲得通紅。
影七在旁邊不厚道地笑出了聲。他非但沒有替趙念恩解圍的意思,反而火上澆油地補了一刀:“你爹當年沒少教唆夏松禍害他,他沒在這兒點鞭炮慶祝,都是好的了。”
趙念恩恨恨地瞪了影七一眼,聲音裡是七分怨氣,三分委屈:“那是他們之間的事,跟我有甚麼關係?”
夏溫婁嘲弄的笑道,“你不是不認趙瑞嗎?那你還跑來給他送甚麼行?”
“要你管?”
夏溫婁輕哼一聲,“看來那頓鞭子是打輕了,沒把你打老實。”
趙念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聲音驟然拔高:“你濫用私刑!我要告你!”
他嗓門太大,連端坐在監斬席上的袁烈都皺眉朝這邊看了過來。
影七臉色一沉,一巴掌拍在趙念恩後腦勺上,即便沒使多大力,也拍得他一個趔趄。
“小兔崽子,你小點聲!再嚷嚷我現在就帶你回去。”
趙念恩敢跟夏溫婁嗆聲,但不敢跟影七頂,影七可不會只跟他動嘴。
他被打得縮了縮脖子,咬著嘴唇不再吭聲,只是那雙眼睛還怨恨地盯著夏溫婁,像要吃人一般。
影七轉頭對夏溫婁道:“我還是先帶他去那邊等著吧,不然袁侍郎該把我們轟出去了。”
夏溫婁微微頷首,“好。”
影七像拎一隻不聽話的小貓般,把人拎回原處等候。
巳時末,犯人押至刑場。
影七提留著趙念恩走到趙瑞面前。
趙瑞原本死寂的眼睛瞬間迸發出光彩。他猛地往前掙了一下,繩索繃得更緊了,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和顫抖:“念恩!念恩!你來了……你來看爹了……”
趙念恩看著即將天人永別的生父,心中百味雜陳。
他是恨的。恨趙瑞因為一己之私毀了自己的母親——那個本該有著溫馨富足生活的女人,生生被趙瑞拖進泥潭,只能以外室的身份苟活,至死才知,救她於水火的人才是令她家破人亡的元兇。
他也恨趙瑞讓自己一出生就見不得光,即便趙瑞給他安排了身份,給他請先生唸書,讓他年紀輕輕就中了秀才,可這些都無法使他放下對趙瑞的恨。
因為如果不是趙瑞,這一切悲劇本就不會發生。
只是,他也是趙瑞的兒子。這個人是給了他骨血的人,是他在這個世上甩不脫也抹不掉的烙印。
趙念恩嘴唇哆嗦了幾下,喉結上下滾動,最終只蹦出一句:“我恨你!”
趙瑞跪在地上,眼中的喜悅因這句話瞬間退的乾乾淨淨,他閉上雙眼,渾濁的眼淚順著眼角的細紋淌下來。
“恨吧……”他的聲音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涼,像是暴風雨前最後一刻的死寂,“以後你想恨也恨不著了。”
話音剛落,他猛地睜開眼。那雙眼一掃方才的悲慼,直勾勾地盯著趙念恩,瞳孔裡燃著一種近乎猙獰的執念。
“你是我兒子。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會成為跟我一樣的人。”
“我不會!”這句話似乎觸動了趙念恩的逆鱗,他驟然聲嘶力竭的大喊,像是要把胸腔裡所有積壓的恨意都吼出來,“我永遠不會像你一樣——見利忘義、卑鄙無恥、恩將仇報!你就是個畜生!”
他渾身都在發抖,聲音越來越啞,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骨頭縫裡剜出來的。不知不覺中,他的臉上已滿是淚水。
趙瑞卻笑了。那笑容扭曲而淒厲,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上揚到一個詭異的角度:“你越恨我,就越像我。等你活到我這個歲數,你就會明白,血脈裡的東西,是改不了的。”
趙念恩想再罵,喉嚨卻像被人掐住,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能死死地瞪著趙瑞,瞪得眼眶發紅、視線模糊,一腔怒火無處發洩。
“怪不得你能跟夏松成翁婿呢,都是一丘之貉,一樣的沒底線。”
夏溫婁不知何時站在了影七身後,神態很是悠閒。
趙瑞看見夏溫婁,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迸發出一股陰惻惻的光,“夏溫婁,你還記得夏謙嗎?”
夏溫婁心頭一震,面上卻紋絲不動。
“夏謙啊,這是我以前的名字,怎麼了?”
趙瑞冷笑一聲,“是與不是,你自己心裡清楚。”
他頓了頓,像是在吊胃口,又像是在享受這最後一刻的掌控感:“我當初之所以挑中夏松做女婿,原是有高人給他批過命的。說他乃文昌入命,仕途坦蕩,將來定是廟堂重臣。”
夏溫婁嗤笑一聲,語氣裡滿是不屑:“江湖術士的鬼話你也信?活該你落得這副下場。”
趙瑞沒有被他帶偏,反而搖了搖頭,目光沉沉,死死盯住夏溫婁的臉,一字一頓冷聲道:“高人從未出過錯。”
他倏然收住話頭,語聲陡然沉下來,眼底藏著莫測的深意,“你可知他如何說你的嗎?”
夏溫婁怎麼來這裡的他比誰都清楚,正要說“我沒興趣知道”時,趙瑞卻已經自顧自說了出來。
“舊命已斷,新命重來。一身承兩世,一語動乾坤。”
刑場上的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迷了人的眼。
夏溫婁站在那兒,一動不動,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心裡卻像被扔進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浪頭久久不能平息。
他心道:這哪兒來的高人?這都能算出來?回頭得讓蕭朗找找這人。
這種神神鬼鬼的事,他怎麼可能認。認了,還不得被人當成妖孽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