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溫婁是個只抓大處,不抓小處的家長,他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在他看來,弟弟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只要不出格,他從不攔著。至於夏然去蕭家是為了蹭飯還是為了打聽甚麼,他懶得管,也懶得問,反正蕭朗不會坑他弟弟就是了。
凌舒彥的事,夏溫婁在第二天一大早就進了宮,先跟皇上通了個氣兒。
皇上聽完,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隔著御案都能感覺到那股壓不住的火氣。
他一掌拍在案上,茶盞蓋子都蹦了起來。
“豈有此理!那些學生寒窗苦讀就是為了給他們裝門面的嗎?那是將來的國之棟樑!他們這麼做,是在挖朝廷的牆角!”
夏溫婁等皇上罵完了,才好聲好氣勸道:“陛下消消氣,下面見不得人的事多了,咱們發現一個處理一個就是,不值當為這種事生氣。”
他忽然話鋒一轉:“臣聽說,南交那邊已經建好了一處港,都開始走船了。”
皇上火氣稍斂,不知道夏溫婁怎麼把話突然跳到南交上了?他淡淡“嗯”了一聲,等著夏溫婁接下來的話。
“等陛下手裡有錢了,不如往社學上多下些功夫。”
皇上一怔,沒想到夏溫婁會突然提社學。
其實在大周立國後的幾十年裡,社學是很普及的,各州各縣,村村寨寨,但凡有幾十戶人家的地方,都設有社學。適齡孩童不論貧富,皆可入學啟蒙。
只不過後來有幾任皇帝資質不行,他們為了坐穩龍椅,與士大夫階層沒少妥協讓利,國庫越來越空虛,每年撥給社學的銀錢逐年縮減,許多社學辦不下去,漸漸便荒廢了。
現如今,許多百姓想讓家中孩子唸書,只能交束脩去上私塾。可私塾的束脩,加上筆墨紙硯的開銷,尋常人家哪裡供得起?
長此以往,能唸書出頭的只剩下權貴人家的孩子。漸漸的便會形成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階級固化。朝廷如果只剩下這群人,便會逐漸腐朽僵化,走上末路是遲早的事。
夏溫婁當然沒敢說的這麼直白,他只委婉地提了一句:“若寒門子弟再無出頭之日,朝堂上只剩世家子弟,於國於朝,都不是好事。”
皇上秒懂這話裡的言外之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椅子扶手上的雕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有些犯愁的開口:“重辦社學,開支只怕不會小。”
夏溫婁一聽就知道皇上這是心疼銀子呢。雖然他不知道海貿究竟有多賺,但辦社學這點花銷,肯定不在話下。
當即道:“太祖和太宗能辦得,陛下一樣能辦。何況,又不是所有社學都廢了。許多地方只是停了先生束脩、斷了紙墨供給,屋舍還在,地基還在。只需在原址上重修,比從頭建起省得多。”
皇上微微頷首,神色鬆動幾分。
夏溫婁見狀,趁熱打鐵:“至於人手,也不愁。那麼多考了一輩子都中不了舉的秀才,他們閒著也是閒著,讓他們去社學教書,正合適。既能養家餬口,又不荒廢學問,於朝廷、於百姓、於那些秀才自己,是三全其美的事。”
“這可是個長久的事啊……”
“陛下是想說,這得年年花銀子吧。”
夏溫婁毫不客氣的揭穿皇上的小心思,皇上瞪了他一眼,佯怒道:“看把你能耐的,朕是這個意思嗎?朕還不是擔心銀子不夠!”
“夠不夠的,等明年這批船回來自然有分曉。太祖曾說天子與百姓共天下,非與士大夫共天下,若百姓若連大字都不識一個,您如何能指望他們明事理、通仁義?”
皇上挑眉看他,似笑非笑:“你可是士大夫。”
夏溫婁一拍大腿,故作誇張地咋舌:“哎喲,得虧陛下提醒我!我都忘了這茬了,剛才臣說的那些話,您就當沒聽見。”
皇上被他逗得笑出了聲,指著他笑罵:“你個臭小子!不管你是啥,你都得是跟朕一夥的。”
“臣能不跟您一夥嗎?為了陛下,臣可是把那些不好得罪的全得罪了,不抱緊陛下的大腿,改天怎麼沒的都不知道。”
聞言,皇上笑得前仰後合,笑夠了還不忘說好話寬慰他,“放心吧,有朕在,沒人動得了你。”
隨即,他像是想起甚麼,問道:“你挑好宅子沒?”
“嗯,挑好了,就汪家的吧。地段大小都合適。”
“你喜歡就好。對了,趙瑞過兩日就該處斬了,你要不要去觀刑?”
“去,怎麼不去。我不光去,還要帶著我舅舅一塊兒去。”
夏溫婁此舉多少有些孩子氣了,被那幫滿口仁義道德計程車大夫知道,肯定要說夏溫婁心胸狹隘了。
不過,皇上非但沒有覺得小師弟睚眥必報,反倒覺得他恩怨分明。聖人是一種只會出現在書裡的人,皇上喜歡的是有血有肉的人,而非拋卻一切私人情感的聖人。夏溫婁這種,正對他的脾氣。
“那朕跟陸正說一聲,讓他給你留個好位置。”
“謝陛下。”
與趙瑞同一天處決的,還有忠勤伯汪知許。崔進雖然一力攬下所有罪名,連汪家從前犯過的事都說是受自己指使,可謂竭盡全力要把汪家摘出去。
但有些事不是崔進說甚麼就是甚麼的,有趙瑞這個人證在,汪知許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
不過在對汪家的處置上,皇上還是看在已故汪太妃的份兒上網開一面了。
汪太妃是太上皇的妃子,也是汪知許的親姐姐。她臨終前曾求過太上皇——若有朝一日汪家做了大逆不道之事,希望能給汪家留條活路。
皇上當時也在場,還記得這茬。所以此番處置,只斬汪知許一人,汪知樹流放,其餘人皆貶為庶民。
這種處置,對汪家活下來的人來說,不啻於從雲端跌入谷底。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他們從勳貴淪為平民,需要一個艱難而漫長的適應過程。於他們而言,這又何嘗不是另一種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