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萍站起身,退後兩步,她的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淡淡的笑,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意。
“舅舅,一路走好。”
她轉過身,不緊不慢地走回人群裡。把最後的時刻留給這對大受打擊的父女。
鍾雅如的臉色已是慘白如紙,在對上鍾泫憤怒和怨毒的目光時,她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沉重的身體,“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膝蓋磕在粗糙的泥地上,硌得生疼,她卻渾然不覺。
鍾泫那雙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的光芒太過駭人,像兩把淬了毒的尖刀,一刀一刀地剜在鍾雅如的心上。
他想開口咒罵,嘴裡卻塞著麻核,只能發出含混的“嗚嗚”聲,整張臉漲成了青紫色。
鍾雅如口中喃喃:“對不起,父親……女兒不是……”
她想說“不是故意的”,可事實上她就是故意的。為了夫家人的前程,她不得不這麼做。原以為父親告訴她的秘密可以作為她與羅萍談判的籌碼,可以為孃家最後爭取一點甚麼。
哪知羅萍只是在戲耍他們,給了他們希望,又親手把希望碾碎——原來,這才是羅萍的報復。
在鍾雅如哭的不能自已時,身後傳來監斬官冰冷的聲音——時辰到,行刑。
兩個膀大腰圓的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鍾雅如的胳膊,將她從地上拖起來,往外面拉。她的雙腿使不上力氣,幾乎是被拖著走的,口中還在不停地喊著“父親”,聲音越來越啞,越來越弱。
就在她被拖出人群邊緣的那一刻,她拼命地扭過頭,最後看了父親一眼——
劊子手手中的鬼頭刀已經高高揚起,在日光下劃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鍾泫跪在那裡,身子被按得動彈不得,可他的頭顱卻固執地扭向鍾雅如的方向,那雙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裡面盛滿令人不寒而慄的怨毒。他沒有再看任何人,只死死地盯著他的親生女兒。
刀落,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噴湧而出。
鍾泫那雙眼睛,至死都沒有閉上。
即便頭顱已經離開了身體,孤零零地躺在塵土裡,那雙眼睛依舊圓睜著。那目光裡沒有釋然,沒有悔恨,只有徹骨的怨毒,凝固在死亡的瞬間,再也無法消散。
鍾雅如再也受不住,猛地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身子一歪,徹底昏了過去。一同跟來的喬家下人忙扶起鍾雅如,匆匆將人帶走。
而就在同一時刻,眾人看不見的隱蔽角落,還有一人也壓抑不住,發出一聲細碎又悲慟的嗚咽,眼前一黑,倒在了身後之人的懷裡。
此人正是羅萍的生母——鍾氏。
她身後站著的現任夫君米聞韶,早已死死捂住了她的嘴,不讓她發出聲響,生怕引人注意。
待鍾氏徹底失去意識,米聞韶立刻將她打橫抱起,快步走上等候在不遠處的馬車,催動車伕迅速驅車,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街巷深處。
鍾泫等人被斬後,無人敢替他們收屍。最後還是羅萍派人將鍾家人的屍身收殮入棺,尋了處僻靜的地方草草安葬。
沒有人來弔唁,也沒有人立碑,幾捧黃土便蓋住了昔日的煊赫。
至於鍾泫最惦記的孫子鍾瑜,最終被分到榮國公府衛家為奴。
六皇子的那個兒子,皇上並沒有殺他。倒不是心慈手軟,而是此人自小便不知身世,從未參與過鍾家的任何謀劃,手上乾乾淨淨,殺之無益。
皇上對外只說是鍾泫的私生子,因生母出身低微,鍾泫不願認,便送人撫養。因與鍾家甚少來往,且對鍾泫所做之事一概不知。念其無辜,格外開恩,免其死罪,同樣發往榮國公府為奴。
榮國公衛佑寧已打算在京定居,府中正缺人手。將這兩個燙手的山芋交給他,既能示以皇恩浩蕩,又不必擔心他們脫離掌控——最合適不過。
鍾家的事了了之後,吏部沒有再繼續卡著喬谷川。他領到撥歷文書,便去國子監典簿廳開具起送公文,流程走得很順利,一路暢通無阻。
文書蓋好印,他小心翼翼地揣進袖中,來到東廂房——這是國子監祭酒日常處理公務的地方。
他是來拜謝的。
事後經在外做官的大伯為他說通這裡的彎彎繞繞,他才明白,夏溫婁那日是有意點撥。
如果夏溫婁做個旁觀者,放任不管,喬家怕是要走錯路的,甚至闔族前程盡毀。這份恩情,他記在心裡,不敢忘。
夏溫婁見了人,只是公事公辦地勉勵了幾句——日後好好為官,莫要辜負了讀過的那些書,莫要忘了今日求學的初心等等,都是些套話。
喬谷川一一應了,見夏溫婁有些心不在焉,他便知趣地躬身行禮,退了出去。
待人出去,夏溫婁立刻朝東次間喊了一聲:“銘煒——”
簾子一掀,出來的卻是兩個人。盛銘煒走在前頭,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點心;衛雲崢跟在後頭,袖口沾了一團墨漬,也不知方才在裡面搗鼓甚麼。
夏溫婁站起身,交代道:“我要出去一趟,你倆在這兒守著。”
衛雲崢立刻來了精神,“要不我陪你一起?”
夏溫婁嫌棄的瞥了積極的衛大公子一眼。
說起衛雲崢最近的積極勁兒,那是有緣故的。
皇上得知榮國公總去太上皇跟前告蕭卓珩和夏溫婁的小黑狀後,便殺雞儆猴地把衛家兄弟叫去訓了一回話。
說了甚麼,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從那以後,榮國公再也沒去太上皇面前告過狀。連帶衛家兄弟的做事態度都大有改觀,一個比一個積極,一個比一個勤快。
可今天,夏溫婁覺得衛雲崢積極得不是地方了——他今天出去是要辦私事的。
夏溫婁輕咳兩聲,面上有些不自然,“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盛銘煒眼珠一轉,不知想到了甚麼,忽然嘿嘿一笑,“我前幾天聽然兒說,小師叔的外公和舅舅快來了。算算日子……差不多該到了吧?”
夏溫婁也沒否認,含笑點頭:“是,今兒到。我去城門口迎一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