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然得到尚算滿意的結果,便不再糾纏,重新拿起書,翻到剛才看的那一頁,繼續看了起來。
夏溫婁看著弟弟認真專注的側臉,眉眼漸漸柔和下來。
他起身走到書架前,又抽了一本書,在夏然對面坐下。
那是夏然前幾日剛讀完的一本史論,書頁邊角有些捲起,看得出來翻得很勤。
夏溫婁翻開書,一頁一頁地看過去,目光不時落在弟弟寫在空白處的小字批註上。
有些見解雖然稚嫩,但能看出是認真思考過的;有些地方則明顯理解偏了,或者想得不夠深。
他提起筆,在那些批註旁邊添了幾行小字。不是直接糾正,而是順著夏然的思路再往前推一步,引他去想更深的東西。
書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夏溫婁把最後一處批註寫完,合上書,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暮色已經漫上來,院子裡籠著一層淡淡的灰藍。
“然兒,該吃飯了。”
夏然應了一聲,把書籤夾好,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兄弟倆一前一後出了書房,往膳廳那邊走。
走到半路,夏溫婁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好像沒見盛銘澤和盛銘煦。
“盛家那兩位少爺呢?”他抓了個路過的小廝問。
小廝躬身回道:“回大少爺,剛朗國公府的人來傳話,說是盛三少爺被蕭世子留在身邊辦事了,今晚不回來用飯。至於盛小少爺,散了學被盛大人叫回家了,說是家裡有事。”
夏溫婁“嗯”了一聲,揮揮手,讓小廝先去忙。
夏然跟在他身後,高興道:“哥,三哥哥以後會不會被蕭哥哥留在身邊啊?”
“留哪兒,還得看銘澤自己的意思。他還年輕,不著急選方向。”
在夏溫婁看來,像盛銘澤這種,最好是文武兩邊的路都走一走,真正嘗試過之後才能知道自己適合哪條路。現在就定方向,未免太早了。
接下來的幾日,夏溫婁依舊清閒。夏松的事,蕭卓珩壓根沒讓他插手,對付夏松,他是手到擒來,連哄帶嚇,沒兩天就把夏松的話套了出來。
只不過,結果卻不盡如人意。
人倒是找到了,藏在一個鐘家較遠旁支的偏僻宅子裡,那戶人家無兒無女,對外只說收養了一個遠房親戚的孩子,二十多年來無人起疑。
蕭卓珩派去的人悄悄確認了目標,回來稟報說:單從相貌看,看不出和當年的六皇子有何相似之處,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沒甚麼特別的地方。
蕭卓珩沒有大動干戈地抓人,免得引出不必要的麻煩。他隨便找了個由頭,把人帶到玄影衛單獨關押,親自盤問了整整一天。
這人對自己的身世一無所知,只當自己是父母雙亡的孤兒,被好心的養父母收養。從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和尋常百姓家的孩子沒甚麼兩樣。
問他鐘家的事,他一問三不知;問他是否知道六皇子,他瞪大了眼睛,滿臉都是茫然。
蕭卓珩最後確定,這人確實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就是說,從他這裡是不可能找到遺詔的。
線索斷了,還是要從鍾泫身上找。
夏溫婁聽完蕭卓珩派人送來的訊息,閉目凝思許久。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心裡盤算著該怎麼找出那份遺召。
六皇子的兒子是哪個其實沒那麼重要,只要拿著遺召出現、年齡差不多的,都能說自己是六皇子的後人。鍾泫的打算無非兩種,一種是挾天子以令諸侯,一種是李代桃僵。
無論哪一種,都需要有先皇遺召在手才能實施。現在鍾泫還在大牢裡關著,嘴巴緊得很。想讓鍾泫開口,恐怕還要另想法子。
這日,夏然和盛銘煦帶著柳國公的小兒子柳琛來家裡玩。柳琛回京後又養了些日子,身子才大好,人看著還有些瘦,精神頭卻已經好多了。
夏溫婁沒甚麼事,便搬了把藤椅坐在院子裡拿了本閒書看。
三個孩子在院子裡玩一種在夏溫婁看來十分幼稚的遊戲——藏物。就是一個人把小物件藏起來,另外兩個人去找。偏偏三個人還玩得不亦樂乎,笑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
玩累了,三個人便一屁股坐在廊下的臺階上,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
夏然說柳琛藏得不好,總是往犄角旮旯裡塞,一眼就能看穿;柳琛不服氣,說盛銘煦最不會藏,每次藏完自己都找不著;盛銘煦則反駁說夏然藏得太刁鑽,專往人夠不著的地方塞。
夏溫婁聽他們吵得熱鬧,忍不住插了句嘴,給他們提了提難度,“那我問你們,如果讓你們藏一件家裡很機密的東西,藏在哪裡最安全?”
三人愣了一下,隨即各發奇思。
夏然說要藏在書房暗格裡。
盛銘煦說要埋在花園老樹底下,再在上面種棵花。
柳琛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拍手道:“你們說的都能找出來!如果是我的話——我會偷偷塞進我姐的嫁妝裡。我姐夫是玄影衛的頭兒,誰敢搜我姐夫。”
夏溫婁上一刻還想說柳琛可真會坑姐,下一刻他想到甚麼,“噌”地一下坐直了身子,手裡的書差點滑到地上。
三個孩子嚇了一跳,齊齊看向他。夏然跑過來問:“哥,你怎麼了?”
夏溫婁已經站起身來,把書往椅子上一扔,匆匆丟下一句“你們接著玩,我出去一趟”,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留下三個孩子面面相覷。
出了家門,夏溫婁直奔玄影衛。羅萍正在值房裡翻卷宗,見他風風火火地闖進來,不由得挑了挑眉:“小師叔,出甚麼事了?”
夏溫婁在她對面坐下,手指在桌上重重地點了一下,開門見山道:“鍾泫的遺詔,可能在出嫁女的嫁妝裡。”
羅萍放下手中的卷宗,輕聲嘆氣,“鍾家一共四個出嫁的女兒,蕭世子暗中派人去全部搜了一遍,一無所獲。”
夏溫婁定定看著羅萍,“還漏了一個。”
“誰?”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