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雲岫的大智慧有限,小聰明卻不缺,他眼珠一轉,心思活泛起來。當下便站起身,朝夏溫婁端端正正地作了個揖,面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既如此,還請夏大人賜教。”
夏溫婁眉梢一挑,雲淡風輕的道:“也沒甚麼。蕭師兄其實挺好相處的,他喜歡能做事的人。”
衛雲岫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嘴角直抽抽。蕭卓珩要是好相處,全天下就沒有不好相處人。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壓著火氣:“你的意思是……我不會做事?”
夏溫婁輕輕一笑,“這我哪兒知道?你得問蕭師兄啊。”
到底是年輕,三兩句話,衛雲岫就繃不住了。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瞎子也能看出他氣得不輕。
夏溫婁心裡輕哼一聲:就這點兒道行,也敢跑來擠兌人。跟個沒長大的孩子似的,蕭卓珩沒一腳踹開他,都是看在親戚的份兒上。
太上皇低低笑出了聲。
眼看兒子被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擠兌,太上皇還不幫自己人,衛佑寧臉上便有些掛不住,他羞惱道:“表哥,您笑甚麼?”
太上皇捻了捻手中的念珠,丟擲個讓三人一致反對的提議,“我看雲岫要是在卓珩身邊待不慣,不如就去溫婁身邊吧。”
夏溫婁可不想搭理中二少年,當即拒絕:“陛下,臣只會教人讀書,不會教人習武。衛二公子跟著臣,不合適。”
“誰想跟著你啊!”衛雲岫氣哼哼地別過臉去,聲音裡是不加掩飾的嫌棄。
太上皇臉上的笑意倏地一收,目光沉了下來,語氣也冷了幾分:“這也不想,那也不想,做個事挑三揀四。你想幹嘛?”
見太上皇動了氣,衛佑寧趕緊上前,又是撫背又是順氣,賠著笑臉道:“表哥,雲岫不是這個意思。他念書沒天分,跟著夏大人確實不合適,還是跟著卓珩好。我回頭好好說他。”
太上皇撥動念珠的手指頓了頓,斜睨了衛佑寧一眼,“做事之前,先學學怎麼做人。卓珩是有些脾氣,可他不會無緣無故罵人。你與其跑我這裡告狀,不如讓雲岫找找自己身上的毛病。”
衛佑寧到底沒敢說個“不”字,蔫頭耷腦地應了聲“是”。
衛雲岫也很識時務的老實了,縮在椅子裡當鵪鶉。
太上皇這才收回目光,轉向夏溫婁,語氣恢復了方才的平淡:“柴定淳的事,你和皇上商量著辦吧。既然人醒了,你們就帶走安置吧。等有了結果,記得差人與我說一聲。”
夏溫婁心裡微微一動。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說辭。甚麼柴定淳立了大功、留在靜福宮多有不便、陛下那邊也等著見他。
甚至連太上皇萬一不肯放人時的迂迴之策都想了好幾條。結果一條都沒用上。
太上皇這人,倒像是越來越……好說話了?
不過,好說話是好事,夏溫婁沒有給自己找不痛快的特殊癖好,他起身行禮:“是。臣先行告退。”
出了昭仁殿,靈雀立刻過來問:“夏大人,太上皇怎麼說?”
“太上皇說給柴定淳換個地方安置,不過具體還要問皇上。”夏溫婁邊走邊道,“曹公公已經去跟皇上回話了,估摸著皇上應該會親自過來一趟。我先去偏殿等等。”
靈雀點了點頭,殷勤地引路:“嗯,夏大人這邊請。”
夏溫婁回到柴定淳住的那間偏殿,沒有進裡間,而是在外間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沒等多久,門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夏溫婁起身迎上去,果然見皇上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身後只跟著曹公公一人,連儀仗都沒帶,顯然是匆匆趕來的。
夏溫婁上前兩步,壓低聲音道:“陛下,銀子有下落了。還是按當初說好的條件。”
皇上腳步一頓,目光閃了閃,卻沒有急著追問銀子的細節,而是問:“他到底甚麼時候醒的?”
夏溫婁如實說:“臣沒問。不過肯定不是今天才醒的,就等著臣來呢。”
皇上聞言,忽然笑了起來,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玩味和讚許,伸手在夏溫婁肩上拍了拍:“可以啊,朕覺得應該把你擺在朕的宮門口。”
夏溫婁一愣:“……甚麼?”
“招財啊。”皇上說完,自己先哈哈大笑。
夏溫婁臉上頓時掛了幾條黑線。堂堂一國之君,想的都是些甚麼亂七八糟的——他既不是貔貅,也不是石獅子,擺甚麼擺。
君臣二人進了裡間,曹公公極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將門輕輕帶上,把一干人等全留在外頭。
柴定淳已經下了床。雖然身子看著有些虛,但至少能站住了。他披著一件外衫,扶著床柱,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
皇上隨便找了把椅子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禁嘲諷:“朕的小師弟如果不來的話,你打算裝睡到甚麼時候?”
柴定淳垂下眼簾,聲音不大,卻很穩:“草民相信夏大人的為人。”
皇上哼了一聲,倒也沒有揪著這個問題不放。開門見山地問了他最關心的事:“你說你找到銀子的下落了?”
“是。”
“在哪兒?”
柴定淳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眼夏溫婁。
夏溫婁不動聲色地衝他微微點了點頭。
柴定淳這才收回目光,垂下眼眸,緩緩道:“一部分封存在一個無人的島上。還有一部分……投在了私貿上。”
皇上眉頭微動,沒有插話,等著他說下去。
“我父親死後,那些私貿的貨落入了閩王手中。但藏銀的地方,閩王並不知曉。只有我父親的一個心腹知道。”
他斟酌了下措辭,繼續道:“我回去父親曾經的封地時,他那個心腹找上了我。他想讓我將閩王吞下的貨要回來,接手我父親留下的東西,最好能取得閩王支援,接著幹私貿。”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地看向皇上,“我這才去找了閩王,說了來意。”
“他信你嗎?”
“起初不信。後來他找人查了我,我又主動將那筆銀子獻於他,他便信了。他不僅將我父親留下的船隊還給我,還將我留在身邊,說要共謀大業,等事成之後定不會虧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