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之間是講究眼緣的,碰巧,盛銘澤很合影一的眼緣。在他眼裡,這小子雖然性子直,但知好歹,身上有幾分習武之人的爽利,不似那些酸腐書生一般扭捏。
影一擦淨了手,將手巾扔回托盤,伸手點了點他:“你明日若無事,去朗國公府尋我。”
盛銘澤沒有立刻答應,而是下意識去看夏溫婁的臉色。
夏溫婁雖然也詫異的影一的決定,不過他認為這是好事,多條路走,比死磕科舉一條路好得多。
他不動聲色的衝盛銘澤點了點頭。盛銘澤這才拱手回話,“是,晚輩明日定當登門,多謝一統領抬愛。”
影一“嗯”了一聲,沒再多言,伸手捏起一粒葡萄扔嘴裡。
夏溫婁收回視線,低頭看向懷裡的四皇子。小傢伙正眼巴巴地瞅著石桌上的好吃的,似乎正在糾結先吃那個好。
不過,夏溫婁可不敢給四皇子吃自己家的東西,只拿了曹守心擺出的栗子糕掰了一小塊喂他嘴邊。
四皇子卻把小臉一偏,奶聲奶氣地嚷起來:“我不要吃這個,我要吃那個!”
胖乎乎的小手直直戳向那碟糖霜果子,裡面有糖霜梨條、糖霜金橘、糖霜梅子和糖山楂,白花花地堆了一小碟,瞧著確實比栗子糕討孩子喜歡。
只是這些都是杏花帶著家裡的小丫鬟自己做的,萬一把小皇子吃出毛病來,他可擔待不起。
夏溫婁頭疼的耐著性子哄:“殿下,那個不好吃,咱們吃栗子糕好不好?”
“好吃!我吃過!”四皇子根本不買賬,小身子在他懷裡扭來扭去,“我要吃,就要吃!”
夏溫婁沒法子,只得抬頭看向胡公公,“胡公公,您看這……”
胡公公卻笑眯眯道:“夏公子看著辦就好,咱家就是個伺候人的,可不敢替主子做主。”
夏溫婁心裡恨得牙癢癢——這老狐狸,甩鍋甩得比誰都快。面上卻還得笑著。
又看了眼那碟糖霜果子,猶豫再三,他還是從碟子裡挑了兩根糖霜梨條出來,一根塞到旁邊站著的曹守心嘴裡,玩笑般的口吻道:“來,替殿下試試毒。”
甜味在口中蔓延開,曹守心低下頭看自己的腳尖,掩飾自己快要壓不住的竊喜。
另一根被夏溫婁掰成兩半,先放一半進自己嘴裡嚐了嚐。
甜絲絲的,梨條醃得脆嫩,倒沒甚麼怪味。
他這才把剩下的一半塞進四皇子嘴裡,還不忘叮囑:“就吃這一個,不許再鬧了。”
四皇子小嘴吧唧吧唧地嚼著,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化開,眼睛立刻彎成了兩道月牙。他含混不清地說了句“小師叔好吃”,便又張開嘴,像只待哺的雛鳥似的,眼巴巴地等著夏溫婁投餵。
夏溫婁好笑的點了點他的鼻子,“等你回宮再吃吧,你要在我這兒吃的鬧肚子,陛下可饒不了我。陛下一生氣,說不定就不准我進宮陪你玩了。”
四皇子聽得似懂非懂,不過,大致意思還是聽明白了。他只是癟了癟嘴,沒有再鬧,只是把臉埋進夏溫婁懷裡,悶悶地哼了一聲。
影一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忽然輕笑一聲,對胡公公道:“怎麼樣,這小子帶孩子是有一手吧。”
胡公公含笑點頭,“那是自然,不然太上皇也不會欽點夏大人教導幾位殿下了。”
盛銘澤聽得吃驚,夏溫婁卻皺了眉,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情願:“陛下要讓我接齊祭酒的差事,我哪兒有功夫教幾位殿下?”
胡公公慢悠悠道:“太上皇說了,能者多勞。何況也不是讓夏大人天天兒去,只需隔幾日去一次,看著幾位皇子別被人帶歪了就好。再說了,國子監祭酒本就是教書育人的差事,夏大人做這個,正合適。”
當初皇上只提過讓他教四皇子,這個不難理解,按祖制,四皇子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是未來的太子,皇上自然會把更多的關注放在太子身上。
但夏溫婁摸不清太上皇現在是甚麼意思。四個皇子年紀不同,難道要放一起教?如果不放一起,那又該怎麼教?
影一翹著二郎腿,見他面色凝重,便放下剛捏起的葡萄,坐正了身子,正色道:“朗國公當年可不止將皇上帶在身邊過。幾位王爺與國公爺皆十分親近。”
夏溫婁抬眼看向影一。
影一繼續道:“幾位王爺天資聰慧,卻各守本分,從未動過不該有的心思。”他點到即止,沒有再多說。
夏溫婁已然明瞭。
通俗點說,就是一個猴一個拴法,因材施教,從根子上杜絕兄弟鬩牆的風險。
單論成果,朗國公的教育非常成功。幾位王爺在封地過得相當滋潤,還各自培養了自己的興趣愛好,怡然自得,從不過問朝堂之事。
可問題是,朗國公的身份擺在那裡。他是幾位王爺的姑父,是實打實的長輩,天然就有管教的分量。而自己呢?就是個臣子,哪裡壓得住場?
想到這裡,夏溫婁眉頭擰得更緊了,“我如何能與國公爺比?他不止是國公,還是駙馬呢。”
影一聞言,眼皮一掀,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是不是忘了你是陛下的師弟了?”
夏溫婁白他一眼,沒好氣道:“我這就是個虛名,誰會當真啊。”
影一差點沒抬腳踹他,伸手狠狠點了點他:“你要沒這層身份,我們這些人會賣你面子嗎?胡公公,你說是吧?”
胡公公端著茶盞,十分認同的接話:“一統領這話在理。陛下親口認下的師弟,這天下獨一份兒,誰敢不當真?”
夏溫婁被兩人一唱一和堵得沒話說。
影一見他不吭聲,哼笑一聲,“你這個人,旁的時候通透得很,怎麼一遇到自己的事就犯糊塗?陛下師弟這個身份,就是你的底氣。你在那兒想甚麼輩分夠不夠、分量足不足,純屬自己嚇自己。”
夏溫婁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半晌才道:“就算有這個身份,教導皇子也不是鬧著玩的。萬一教不好……”
“太上皇讓你去,是讓你看著幾位殿下別被有心之人帶歪了,又不是讓你去當太傅。你瞎擔心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