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一帆紅著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夏溫婁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甚麼也沒再說,轉身朝外走去。
盧太醫正伏案寫藥方,夏溫婁上前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輕聲道:“盧爺爺,我們出去說。”
盧太醫聞言,當即放下手中筆具,跟著他一同出了房門。
兩人立在臺階下,夏溫婁回身對盧太醫拱手一禮,語氣誠懇:“盧爺爺,我想去一趟鍾家。這邊……能不能勞您幫忙照看一下金三舅?”
盧太醫捋了捋鬍鬚,沒有多問,只點頭道:“去吧,這裡有我。他底子不弱,只要不發熱,就無大礙。”
“多謝盧爺爺。”夏溫婁再次拱手道謝。
因著不知道閩王身邊究竟還有多少人,夏溫婁特意帶上影梟當保鏢。
蕭卓珩的動作很快,二人趕到鍾家時,禁軍已把鍾家圍得鐵桶一般。
影梟摸出玄影衛令牌,守門的校尉驗過,當即側身讓開。
府內一片肅殺。禁軍三五步一崗,僕婦丫鬟被集中趕到廊下,一個個噤若寒蟬。夏溫婁穿過垂花門,遠遠便望見後院方向圍著人,隱約傳來問話聲。
他加快腳步走上前。此時,蕭卓珩正拿刀架在一人脖子上,仔細一看,這人夏溫婁認識,正是羅萍生母的弟弟鍾湛。
“私藏謀逆罪臣,你可知是甚麼罪?”蕭卓珩聲音不高,卻帶著刀鋒般的冷意,“鍾湛,現在說的話,本世子算你迷途知返,罪不至死。等本世子搜出來,你就等著誅九族吧!”
鍾湛喉結滾動,聲音發顫:“蕭、蕭世子,我真的不知……我,我們怎麼可能會窩藏閩王呢……”
蕭卓珩冷笑一聲,刀鋒又貼近幾分,鍾湛脖子上立時滲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夏溫婁在離蕭卓珩不遠處停住腳步,他輕咳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冷肅的院子中卻能聽的清晰無比。
蕭卓珩轉頭看他一眼,把手裡的刀隨手扔給一旁的影七,“接著審。換個問法。”
影七接過刀,往鍾湛面前一站,壓迫感十足,鍾湛頓時抖得更厲害了。
蕭卓珩拍了拍手,與夏溫婁走到一旁僻靜處,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傷養得怎麼樣了?”
夏溫婁面色淡淡:“還行吧。再養個一年半載,差不多就能好了。”
蕭卓珩一愣,旋即明白過來,這是還在為那晚的事慪氣。他難得沒有頂回去,反而順著話頭道:“那就好好養著,別耽擱你成親就行。”
夏溫婁對他這態度還算滿意,便沒再拿話噎他,只問:“找到人沒有?”
蕭卓珩搖頭:“還沒。這種事鍾泫未必會告訴鍾湛。看來還是要從鍾泫那裡下手。只是那老狐狸的嘴,怕是更難撬開。”
鍾泫,鍾家現任當家人,官居禮部右侍郎,在朝中以沉穩謹慎著稱。
夏溫婁沒接話,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禁軍來來往往,僕婦們低頭垂首,角落裡還有幾個年幼的孩子被奶孃護著,一臉驚惶。
他忽然湊近蕭卓珩,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蕭卓珩聽得直皺眉,等他說完,滿臉狐疑地看向他:“這甚麼野路子?能行嗎?”
夏溫婁自己也拿不準——這主意還是他騎馬來的路上靈機一動想出來的,實在算不得甚麼高明計策,甚至有些……荒謬。
“試試看。”他頓了頓,又道,“就是有點兒對不住我大師父。”
蕭卓珩嘴角抽了抽,想說甚麼,終究嚥了回去。他轉身招手叫來影六,低聲吩咐了幾句。影六聽完,面上也閃過一絲古怪,卻甚麼也沒問,領命去辦事了。
片刻後,前院後院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有人高聲傳話——
“林逸塵林太傅來了!”
“翰林院夏侍講也來了!”
聲音此起彼伏,傳遍各個院落。
僕婦們忍不住抬頭張望,幾個膽大的丫鬟還踮起腳尖往門口瞧。連被押在一旁的鐘家近房子弟,也有人忍不住側耳傾聽。
夏溫婁立在角落裡,聽著那些人這麼喊,他忽然有些後悔出這“餿主意”了。
一炷香過去,院中漸漸安靜下來,那些喊話的禁軍也住了口,各歸其位。
蕭卓珩見夏溫婁神情萎靡,一臉的悔不當初,便調侃道:“放心,這事兒我替你跟林先生瞞著,保證他不打你。”
夏溫婁沒吭聲,心裡卻開始盤算別的法子。
就在這時,一名校尉匆匆跑來,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世子!找到了!”
蕭卓珩霍然轉身:“在哪?”
“東院灶臺下有個密室,人已經全挪上來了!”校尉喘口氣,“就是裡頭有個人,看著情況不大好。”
夏溫婁心下一沉,估摸著應該是柴定淳了。
“走,去看看。”
一行人直奔東院。引路的校尉帶著他們穿過天井,徑直往灶房的方向去。
東院是鍾泫的住處,此刻已被清空,院門口守著兩排禁軍。穿過天井,空地上果然或站或躺著六個人,個個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站著的是閩王和他的兩個護衛,還有崔老夫人和崔弘義。躺著的則是柴定淳。
夏溫婁沒理會旁人,先去看人事不省的柴定淳。
他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頸側——脈搏微弱,卻還在跳動。
是活的。
夏溫婁鬆口氣,抬頭對蕭卓珩道:“人還活著。先救人。”
蕭卓珩吩咐旁邊的一名校尉:“抬宮裡,讓太醫署的人好好治。告訴他們,本世子要活的。”
幾名禁軍小心抬起門板,將柴定淳往外送。夏溫婁目送他們走遠,這才收回目光,掃了一眼其餘幾人。
就在這時,他感到一道目光盯的他渾身不舒服——是閩王。
夏溫婁下意識看去,只見對方一雙眼睛陰鷙得像毒蛇,緊盯著自己。
敗軍之將,夏溫婁懶得理他,正要去跟蕭卓珩說話,餘光卻瞥見閩王的手在袖中動了一下。
極輕微的一個手勢。
下一瞬,那兩個原本垂著頭的護衛忽然暴起!捆著他們的繩子不知何時竟已鬆動,兩人如離弦之箭,攜著勁風直撲夏溫婁而來!
“小心——!”
崔老夫人的驚呼聲驟然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