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雲岫心下微驚,這恩典給的也太大了吧。
衛佑寧忍不住道:“表哥,他才多大?二十出頭吧?給皇子們講書,這……合適嗎?再說,我聽說他脾氣可不怎麼好,可別嚇著您那些小孫子。”
太上皇眼底帶上幾分玩味:“怎麼,為你大兒子抱不平了?”
“沒,沒,哪兒有的事兒?”
“在國子監刁難打壓你家老大,是我妹妹、妹夫的主意。你有膽子,就去找他們說理去。”
衛佑寧張了張嘴,又閉上。
找那兩位說理?開玩笑,就是拿熊心豹子膽給他吃,他也不敢啊。蕭朗喜歡玩陰的,把你坑到甚麼程度,全憑他心情。大長公主喜歡明著來——直接上鞭子。
祖宗保佑,他還想多活幾年。
“這……”衛佑寧飛快地換了副面孔,“我是說,表哥看中的人,那肯定錯不了。夏大人年輕有為,給皇子們講書正合適,正合適。”
太上皇沒再看父子倆,疲憊的擺了擺手,“行了,都下去吧。”
衛佑寧如蒙大赦,起身行禮,拉著兒子往外退。
走至殿門時,卻聽身後傳來太上皇不緊不慢的聲音:
“佑寧。”
衛佑寧腳步一頓,轉過身。
太上皇仍闔著眼,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今日的天氣:“我活著,昭煜尚能記得有衛家這門親,待我過兩年不在了,你可不能再任性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衛佑寧臉上的血色便褪得乾乾淨淨。
“表哥!”
他幾乎是衝回榻邊,膝蓋重重磕在腳踏上,也顧不得疼,緊緊握太上皇的手。
“好端端的說這個做甚麼!”他的聲音都變了調,“您身子骨硬朗著呢,甚麼兩年不兩年的,我不愛聽!”
太上皇這才睜開眼,看著這個眼角已被歲月刻上細紋的表弟跪在榻前,倒是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急甚麼。”他抽出手,在衛佑寧肩上拍了拍,“隨口一說罷了。”
“隨口說也不行。”衛佑寧梗著脖子,“您這話往小了說是晦氣,往大了說是讓我惶恐。我惶恐了,可就要幹糊塗事了。”
太上皇不輕不重的踹了他一腳,“你敢?”
衛佑寧賭氣不說話,太上皇凝視他良久,終是嘆了口氣,無奈道:“行了行了,起來吧。一把年紀了,跪在地上像甚麼樣子。”
衛佑寧不肯起,眼眶竟有些發紅:“表哥,你可不能嚇我。姑母臨終前把我託付給你,你要是……我找誰去?”
這話說得孩子氣十足,與衛佑寧的身份和年齡都極度不符。
太上皇望著他,目光難得柔和了幾分。
“我活著的時候,給你撐著,你任性些無妨。”他的聲音低沉緩慢,“可總有撐不動的那天。昭煜那孩子心性不錯,待你也不會差,但到底隔了一層。你們父子,得立起來。”
太上皇像小時候那樣拍拍他的頭,“去吧。”
衛佑寧仔細端詳榻上闔目養神的人,鬢邊白髮多了許多,面容比年輕時更加清瘦,卻依舊是那個從小護著他、縱著他、偶爾敲打他的表哥。
他跪了許久,才慢慢站起身。想說甚麼,又覺得說甚麼都是多餘。
末了,只是躬身,深深行了一禮。
走了幾步,他停下腳步,回望榻上彷彿已沉睡的太上皇,低聲道:
“表哥……我記下了。”
許久,榻上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嗯”。
衛佑寧走到殿外,夜風撲面,他抬手抹了把臉,才發現臉上是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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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的夏溫婁,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往床上一倒,動也不想動。
可眼皮合上,卻又睡不著了。
夜晚的情形一幕一幕在眼前過,混亂的思緒漸漸理清。他翻了個身,盯著帳頂。
不對!蕭卓珩的解釋裡是有漏洞的。就算四皇子這兒忽略了——可慈慶宮的護衛呢?
大周立朝百年,身為皇上看中的嫡皇子,其護衛再薄弱,也不至於頃刻間全軍覆沒。
既然團滅不可能,那全背叛就更不可能。可為何他抱著四皇子跑了那麼遠,竟沒有遇到一個忠心的侍衛來幫忙?
他又想起那個帶路的小內侍曹守心。
七八歲的孩子,眉眼還沒長開,遇到宮變,竟沒有半分懼色。不僅不哭不鬧,還能在錯綜複雜的宮道里準確給他們指路,哪兒有門、哪兒能藏人,清清楚楚。
夏溫婁猛地坐起身,額角沁出冷汗。
曹守心是誰的人?難道僅僅是曹公公的乾兒子嗎?
奉先殿是供奉柴家祖先的地方,為何只有太監值守,不見守衛?崔進的人馬為何能暢通無阻地從慈慶宮一路追到西邊?蕭卓珩來得怎麼那麼及時?
最後逼得他連遺言都交代了。原來從頭到尾竟是個局嗎?不知道這次會是哪位大佬的手筆?
夏溫婁重新躺回去,望著黑暗中的房梁,忽然覺得挺沒意思的。這個世界離了誰都照樣轉,就為了試探他這個六品小官兒,至於下這麼大手筆嗎,連四皇子都牽扯進去,無聊透了。
他把被子往上一拉,矇住頭,強迫自己放空。
漸漸地,意識沉入黑暗。
第二日夏溫婁沒有早起,他讓人去國子監告了假,打定主意今天甚麼都不管,睡到地老天荒。
“砰砰砰!”
“大少爺,大少爺!”
門外傳來小廝急促的敲門聲。
夏溫婁翻了個身,把枕頭壓在腦袋上,裝沒聽見。
小廝不死心的繼續敲,“大少爺!有貴客登門!說是宮裡來的!”
夏溫婁煩躁把枕頭扔一邊,三兩下把被子踢開,赤腳踩在地上,胡亂套上外袍,一邊繫腰帶一邊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折回去,對著銅鏡隨手攏了攏散亂的頭髮,抹了把臉,勉強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萎靡。
前廳裡,衛雲岫正悠閒的坐著喝茶。
他今日換了身石青色的常服,坐得筆直,一隻手扶著茶盞,另一隻手搭在膝上,漫不經心的掃視廳中擺設。
聽見腳步聲,他放下茶盞站起身,面上帶著笑意,朝夏溫婁拱了拱手:“在下衛雲岫,見過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