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溫婁還沒來得及懟回去,那位小祖宗已經聽見動靜了。四皇子從皇后懷裡扭過身子,淚眼婆娑地往這邊一看,登時哭得更兇了。
同時,還使勁掙著要下來,皇后怕他摔著,只好把人放到地上。
四皇子腳一沾地,立刻邁開小短腿,蹬蹬蹬地朝夏溫婁跑過來。
跑到跟前,他一把攥住夏溫婁的衣襬,仰著那張哭得跟花貓似的臉,抽抽搭搭道:“小、小師叔……我是見到父皇才、才哭的……我沒、沒輸……”
在場的人,除了夏溫婁,誰也不知道這話甚麼意思。
此時的夏溫婁手上實在沒甚麼力氣,抱不動這小祖宗了,索性蹲下身,用沒受傷的那隻手,輕輕拭去四皇子臉上的淚痕,動作很緩,聲音很輕:“嗯,我知道。四殿下贏了,贏得漂亮。可以跟陛下討賞了。”
四皇子眨了眨溼漉漉的眼睛,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然後嘴巴一癟,“可、可是……我、我還想再哭一會兒……”
夏溫婁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抬手揉了揉四皇子的腦袋,“好,那就再哭一會兒。哭夠了再討賞。”
皇上在一旁看得又好氣又好笑,剛要開口說點甚麼,皇后已經先一步走了過來,看向夏溫婁的目光中盛滿感激,她微微頷首,溫聲道:“多謝夏大人救了我兒性命。”
夏溫婁撐著膝蓋站起身,拱手回禮,“娘娘折殺臣了!四殿下好歹喚臣一聲小師叔,臣怎麼可能丟下他不管?”
這話的潛臺詞就是:我救他,是因為他是我師侄,不是因為他是你皇后的兒子。
皇后先是怔了一瞬,隨即笑意更深、聽慣了表忠心的話,夏溫婁的回答不僅別具一格,而且更實誠。
她輕輕拉過四皇子,把說話的場地留給這群大老爺們。
四皇子一步三回頭,這會兒的哭聲比方才小了許多,撒嬌多過委屈。
夏溫婁目光再次落到皇上身上時,臉色就沒那麼好看了。
皇上自知理虧,搶先道:“你也能討賞,想要甚麼賞賜,儘管開口。”
蕭卓珩不知何時站到夏溫婁身側,替他把話岔了過去:“陛下,溫婁手上有傷,先讓太醫給他看看吧。”
皇上這才注意到夏溫婁那隻被布條草草纏著的手,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邊緣還在往外滲。他神色一凜,立刻揚聲喚道:“盧太醫,快來給溫婁看看。”
盧太醫其實早想過來了,只是皇上沒發話,他不好動作。聽到皇上下令,他立刻提著藥箱過來,讓夏溫婁先坐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拆開那臨時包紮的布條。
傷口比預想的更深,皮肉翻卷著,看得人心裡發緊。
盧太醫神情嚴肅,手上動作越發輕緩,先用帕子蘸了藥酒清理創面。
藥酒一沾上去,夏溫婁疼得眉頭擰成一團,卻咬著牙沒吭聲。
等疼勁兒緩過來,他才開始跟皇上秋後算賬。
“陛下,您不是說四皇子那兒安全得很嗎?”
皇上輕咳一聲,心虛的目光閃躲。
“那慈慶宮的叛軍是哪來的?崔進怎麼正好就堵上我們了?一出事,慈慶宮就剩個小孩子……”
說到這兒,他猛然想起好像沒看見曹守心。
他當即將目光落鎖向皇上身後的曹公公,“曹公公,你那乾兒子曹守心呢?”
曹公公被猝不及防的點名,不免慌了一瞬。他名下的乾兒子多的連自己也記不清有多少,更別提對上號了。他是真不記得曹守心是他哪個乾兒子啊,別不是闖禍了吧?
“夏大人,我,我這就讓人去找。”
夏溫婁氣呼呼道:“今兒要不是他帶路,我們沒準兒都得交代。”
聞言,曹公公心中暗暗鬆口氣——不是闖禍就好,嚇死了。
這裡人多,蕭卓珩擔心夏溫婁氣頭上再說甚麼不該說的,便走到夏溫婁身邊,將提前編好的前因後果緩緩道來。
“閩王的人被料理乾淨後,我清點戰場時發現——崔進和他的心腹一個都沒見。
我立刻派人去查,這才知道崔進根本沒往皇上這邊來,而是從東華門進來後,帶著人直奔慈慶宮去了。
等我帶著人趕到慈慶宮,那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宮女太監四散奔逃,殿門大開,裡頭空無一人。我問了一圈,沒人知道四皇子去了哪兒,也沒人知道你帶著人往哪個方向跑的。皇宮太大,我只能把人分成幾路,四處去找。”
頓了頓,蕭卓珩接著道:“若不是影絕及時發了訊號,我們這會兒還跟無頭蒼蠅似的在宮裡亂轉。”
夏溫婁聽到這裡,眉頭皺得更緊了:“你們事先就沒算到崔進會衝著四皇子來?”
蕭卓珩沉默了一瞬,才不自然道:“算過,推演的時候,把四皇子這邊排在了最後。”
正常來說,四皇子不該是崔進的首要目標。皇上不止一個兒子,四皇子也未曾封太子,抓了他既不能要挾朝堂,也無法動搖根本。但凡是個正常人,都會把主力放在皇上那裡。
“誰也沒想到他會衝四皇子去。”
夏溫婁冷哼一聲:“所以呢?他腦子壞了?”
“不是他腦子壞了,”蕭卓珩搖了搖頭,“應該是他對這場宮變本就不抱希望。”
皇上聽到這裡,深深嘆了口氣,“朕這些年一直在剪除崔家的羽翼,只等時機成熟便一舉拿下。崔進早察覺到了,知道再不動手就只有等死。他同意閩王這時候發難,是他被逼到絕路上的最後一搏。”
事實上,崔進知道自己勝算極低。所以他選擇把目標對準四皇子。他想當著皇上的面,殺了四皇子,讓皇上嚐嚐喪子之痛。只不過沒想到會出了夏溫婁這個變數。
或者說,自從夏溫婁出現,崔進就沒走過好運。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夏溫婁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盧太醫重新包紮的手,忽然覺得蕭朗說得挺對,他們這些命格與眾不同的,會有氣運加身,逢凶化吉,遇難成祥。這也是他敢在緊要關頭選擇自己留下,讓影絕帶四皇子走的原因之一。
皇上緩緩走到夏溫婁面前,伸手按了按他的肩。
“溫婁,今日之事,朕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