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問題可不好答。有蕭朗在,哪兒能看著夏然吃虧,他不耐煩的衝衛雲崢揮手,“你一邊待著去,要是寫的不過關,你也別想著出門浪了,好好待國公府背書去吧。”
說著,拿起桌上的文章繼續看,待全部看完,他抖了抖那兩份文章,不鹹不淡道:“小聰明是有,行文間也有幾分靈氣,不過遣詞造句不夠精煉,典故運用也略顯生澀,就這水平,考秀才都懸。”
大長公主道:“他又不考科舉,你直接說行不行。”
“湊活吧,還能看。”
“你看他差在甚麼地方?讓他好好補補。”
蕭朗卻抬眼看向一旁的夏溫婁,“國子監的司業在那兒坐著呢,你倒不如直接問他。”
夏溫婁從容接話:“回頭我找些典籍給他背,先補一補基礎。”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卻聽得衛雲崢心裡哭哈哈的,興高采烈的來喝酒,卻被加了自己最討厭的背書任務,他縱有萬般不願,也不敢說“不”,還要裝作態度誠懇的道謝,“多謝夏司業費心。”
蕭朗和大長公主是在夏家用了飯才帶著衛雲崢回了國公府。
夏然則拉著他哥回房關起門來說悄悄話。
“哥哥,你說榮國公為甚麼不留在京城呢?”
“還能為甚麼?怕死唄?”
“可是蕭伯伯和蕭伯母,還有蕭哥哥,都好好的呀。”夏然歪著頭,很是不解。
夏溫婁捻著顆熱乎的炒栗子,剝去焦褐外殼,將粉糯的慄仁遞到夏然嘴邊,自己又拿了一顆剝,“不是人人都有你蕭伯伯的本事和運氣的。”
夏然一邊嚼著栗子,一邊思考,想了一會兒,還是沒想明白。
“那麼多公府、侯府都留在京城,他們不都沒事嗎?”
“現在沒事,不代表以後沒事。當年的榮國公府可是在最鼎盛的時候灰飛煙滅的。”
“那……蕭伯伯是在藏拙嗎?”夏然壓低聲音,好奇地追問。
夏溫婁輕笑一聲,“他都把唯一的兒子送給太上皇了,若這樣還換不來信任,那這位君主,也不值得他傾心追隨了。”
夏然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不過,還是不免有些擔憂,“我們家以後會不會像當年的榮國公府那樣?”
這是個不符合夏然年紀的問題。夏溫婁對早熟的弟弟既欣慰,又心疼。
他柔聲道:“不會。皇上是你蕭伯伯帶大的,跟一般的君主不一樣。不會做兔死狗烹的事。”
“可是蕭伯伯說過人心易變。皇上的心以後會變嗎?”
“君王變心不是朝夕之間的事,是由很多因素疊加導致的。衛家當年最錯的一步棋就是把女兒嫁到皇室,後來衛皇后還生下了嫡皇子,即便先皇明知衛家沒有異心,也會有小人在旁挑撥離間,讓他寢食難安。”
“那先皇是被壞人矇蔽了嗎?”
“應該不全是。聽說衛皇后是一位驚才絕豔的女子,先皇可能覺得自己掌控不了她,所以才要毀了她。要毀了衛皇后,首先就要除掉衛家。”
夏溫婁在研讀史事時,喜歡從心理方面剖析。一個人的心性輾轉、行事取捨,跟他的成長經歷和性格息息相關。性格又是可以偽裝的,真正的性格只會藏在內裡,非朝夕相處的人不能窺見真貌。
他透過身邊人對當年事件的講述,跟弟弟說了自己的猜測。在夏溫婁看來,夫妻之間,女強男弱的情況下,除非男方一輩子無法扭轉這種局面,否則一旦得勢掌權,他會將之前自認為受到的屈辱變本加厲討回來。從此以後,他的身邊不會再有對他說教的女子。只有溫軟低順的服從者。
衛家的不幸在於他們識人不清,先皇要拿衛家開刀的時候,衛家選擇引頸就戮,而不是拼死一搏,把柴子穆扶上去。
夏溫婁曾設想過,如果換做他是榮國公,他肯定要把謀反的罪名坐實。成了,歷史由勝利者書寫,甚麼好名聲沒有?起碼比留下一個十歲的柴子穆兄妹獨自支撐局面好得多。
夏然聽得不是很明白,“衛皇后不是先皇的妻子嗎?為甚麼先皇要掌控她?”
“可能他覺得自己處處比不過衛皇后,心裡自卑吧。況且人都喜歡高人一等的感覺,衛皇后給不了他這種感覺。”
“蕭伯伯跟你說的不一樣,他說衛家是功高震主。”
“這個解釋也不算錯。但一個國公想要篡位,難度係數相當高,而且容易雞飛蛋打。哪怕推了外甥上位,他們的爵位也不可能更進一步。這一點,先皇未必不清楚。”
夏然眼珠一轉,追問道:“那咱們現在這位皇上呢?”
屋裡就兄弟兩人,他們說起話來也沒甚麼顧忌。
“先皇最大的缺點就在於眼界格局太狹隘。當今聖上心胸寬廣,相容幷包,極善接納新事物,是百年難遇的仁明之君。”
對於親哥的話,夏然一向無條件相信。他哥說皇上是明君,那他們家就肯定不會有事,小朋友總算能把心放回肚子裡了。
臘月二十七這天,夏溫婁去蘇家接林逸塵,老頭兒開始還不情不願,想留在蘇家過年,但一聽說年夜飯是御膳房置辦的,立馬改口,讓人趕緊收拾東西回去。
蘇瑾淵看看大徒弟,又看看小徒弟,心裡登時糾結起來。蘇玄卿哪能看不出來師父的動搖。可他也沒辦法,讓御膳房給他弄桌年夜飯,他可沒那麼大臉面。
不過他還是很好奇,為甚麼無緣無故的,皇上會給夏溫婁弄桌年夜飯吃?
“小師弟,你又立甚麼功了?”
“沒有啊,那不是上回我問皇上要酒喝,他順便賞了我一桌年夜飯。”
那御酒夏溫婁也分了蘇玄卿和盛華每人三壇,喜歡收藏好酒的蘇玄卿直接把酒鎖起來了。打算過年的時候忍痛開一罈,剩下兩壇收藏。
劉楚嚴聽說有御膳房做的年夜飯,悄悄拉著鄧暖夕嘀咕了幾句。小丫頭趁大人不注意,踮著腳蹭到夏溫婁身邊,小手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襬,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臉,甜甜一笑:“師叔公,我們能跟你一起去吃年夜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