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眾人臉色微變,只覺夏溫婁危言聳聽,崔弘義剛要開口反駁,卻被夏溫婁接下來的話堵在了喉嚨裡。
“諸位想來都還記得信國公吧?據說當年信國公府嫡子仗勢欺人,打死平民,國公府為保顏面百般包庇。還有武威侯縱容家中子弟科舉舞弊、包攬訴訟,最後信國公被先皇褫奪爵位,貶為庶民。武威侯不止被削去爵位、抄沒家產,其子孫後代都不得入仕!”
夏溫婁抬手撫了撫官服下襬,幽幽道:“前車之鑑,後事之師!今日國子監若是對他們的惡行視而不見、從輕發落,便是助長歪風邪氣,便是辜負了朝廷重託、聖賢教誨!日後他們走出國子監,只會愈發肆無忌憚,屆時再釀成大禍,悔之晚矣!諸位今日的‘包庇’,便是明日家族傾覆的禍根!”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誰若再反駁,就顯得自家家風不正了。
崔弘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虞,“夏司業所言,確有道理。只是不知,司業打算如何處置?”
夏溫婁朗聲宣斷:“依監規量責,此次滋事為首者崔弘普、蕭昂,各杖責二十;其餘附從鬥毆之人,各責十杖。一干人等盡數跪省一個時辰,今日所有參與鬥毆者,罰抄監規十遍,刻日繳閱!”
話音剛落,蕭昂猛地抬頭,額角冷汗涔涔,顫著聲音辯解:“司業明察!我並非為首,只是隨眾附從,不該與首事同罪啊!”
蕭望眼一瞪,怒喝道:“就憑你還敢巧言狡辯!就該再加十杖,溫婁,讓人打他三十!”
蕭昂快冤死了,他真不是帶頭鬧事那個,就是為討好崔弘普多了兩句嘴而已。
奈何蕭望根本不容他辯解,他也怕再多說還要再加數目,這位三伯跟他沒有任何感情基礎,自己今天真被打出個好歹來,這位也不會心疼。識時務者為俊傑,蕭昂只得認栽。
見無人再有異議,齊楠竹當即拍板:“即刻執行,一應責罰不得徇私減等!”
左右堂役應聲上前,將人押往繩愆廳門前階下行刑,少頃,廳內便聽到堂役舉杖落下,沉悶的杖聲混著這些勳貴子弟的慘叫,聽得各家主事只覺顏面全無。
唯有蕭望,跟沒事兒人似的,拍著夏溫婁的肩膀道:“聽我二哥說你現在忙得很,都不讓我去找你玩兒。”
“在下可沒有蕭三爺的福氣,能隨心所欲。”
夏溫婁跟蕭望說話一向隨性,沒有因他的身份改變而裝作刻意恭謹。
蕭望揚著下巴,一臉自得,“那可不,你們誰能跟我比。你好好努力,爭取讓你弟弟過上我這種好日子。你看我,不光有個好哥,我哥還給我娶了個厲害的嫂嫂,生了個更出息的兒子,我這輩子那是橫著走,豎著走,都沒人敢攔道兒。”
這二貨的話太拉仇恨了,別說夏溫婁,就是在場其他人都恨不得錘他。
蕭望絲毫沒覺得自己的話有多麼拉仇恨,自認為只是闡述一個事實。他左右掃了眼廳內還僵著的各家主事,揮了揮手:“行了,打也打了,罰也罰了,咱們都別在這兒杵著了,礙眼。”
又對夏溫婁道,“以後國子監裡這種破事,你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不用顧忌。只要別把人打殘了,一切隨你。省得我們天天跟著收拾爛攤子,鬧心。”
廳內眾人見狀,也紛紛上前表態,皆是一副“絕不護短”的模樣。
蕭望率先邁步往外走,路過衛雲崢身側時,腳步忽然頓住。他猛地轉身,目光落在衛雲崢臉上,眉梢微挑,“我瞧你挺面善。咱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衛雲崢心裡“咯噔”一下,眼眸不自覺閃爍了下,但很快恢復如初,拱手回話:“晚生今年初至京城入監,應該與您並不相識。”
蕭望眯著眼又打量他片刻,這青年眉眼清俊,輪廓間有種說不出的氣度,可翻遍記憶,也想不起是誰。最後只隨意擺了擺手,“許是我記錯了。”
說罷,不再停留,大步往外去。一行人緊隨其後,路過繩愆廳廊下時,皆忍不住側目。有恨鐵不成鋼的,也有心疼的不忍心看的。
這些平日裡趾高氣揚的勳貴子弟,此刻一個個跪的七扭八歪。蕭昂挨的最重,幾乎是趴在地上的,臀間杖傷疼得他腦子一片空白。
崔弘普比他好點兒,二十杖下去雖不至於趴倒,卻也疼得臉色發白,額上青筋暴起,還有力氣在心裡把夏溫婁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
其餘人個個都是抽抽搭搭的,眼淚鼻涕糊滿臉,往日裡的矜貴傲氣蕩然無存。
蕭望見他們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就來氣,大步走到蕭昂跟前,靴底不輕不重地踢了踢他癱軟的肩頭,“跪直!連跪都跪不好,你說你能幹甚麼?你不是能耐嗎?我跟你說,今兒沒人來接你,自己走回去。”
雖然永昌侯府距離國子監不算遠,但蕭昂現在是傷患,別說讓他走回家,就是走出國子監都難。
蕭昂被打的都不敢有怨氣了,很識時務的認慫,“三伯,侄兒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您大人大量,饒了我這回吧。”
“我看這國子監你也別來了,換個聽話懂事的來,省得給侯府丟人。”
永昌侯府最不缺的就是子嗣,相應的,最缺的就是家族資源。國子監的入學名額素來是各房打破頭爭搶的香餑餑,關乎日後前程與家族資源傾斜。
蕭望沒回來時,他們這一房的地位還是可以的,但蕭望回來後,所有人都要靠邊兒站。蕭侯爺對蕭望幾乎是言聽計從,他說要換人來國子監,那就是一句話的事兒。
蕭昂嚇得魂都飛了,一著急,直接給蕭望哐哐磕了幾個響頭:“三伯,我真不敢了。我喜歡唸書,以後一定好好唸書,絕不再生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蕭望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把侄子嚇成這樣。他瞥了眼周圍投來的目光,不想外人看笑話,便大度的擺擺手,“行了,下不為例。你好好反省。再敢鬧事,決不輕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