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說,太上皇和皇上都不會喜歡這種人,事實卻恰恰相反,二聖對夏溫婁甚是包容維護。
“此次賑災的新法子,是你向皇上提的吧?”
雖是問句,卻沒多少探尋的意味。羅岱直視夏溫婁,仔細觀察他的表情變化。
夏溫婁抬眼回視,面無表情的矢口否認:“不是。皇上問我賑災人選,我思來想去,覺得羅大人你剛正不阿,遇事不避艱難,最是能擔此重任,便在皇上面前提了你。”
羅岱見夏溫婁答得坦然,一時分辨不出這話是真是假。原本有八九分篤定的,這會兒也不確定了。
沉吟片刻,羅岱終究是鬆了眉頭。不管這法子是誰想的,夏溫婁舉薦他去擔此重任,於他而言都是一次難得的機會。
他向來熱衷於這種能立功表現的差事,哪怕是再難啃的硬骨頭,也從不推辭。這份韌勁兒與擔當,正是當年太上皇最看重他的地方。何況為了重得聖心,羅岱亟需一件能讓自己出頭的差事。
“不管怎麼樣,都要多謝小師弟在皇上面前舉薦我。”
說著,拱手一揖,夏溫婁側身避開,“這是皇上的意思,跟我沒多大關係,你真用不著謝我。”
恐怕羅岱做夢都想不到,夏溫婁主要是因為不想應付他,才把他支的遠遠兒的,只以為是最近的經常走動增進了師兄弟間的感情。
“對了,你師嫂昨天做事不妥當,師兄還要給你賠個不是。”
夏溫婁著實不習慣羅岱這樣,微微皺眉道:“師父他老人家說想清靜清靜,您讓羅夫人還是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吧。欽差是個得罪人的差事,若是羅夫人在外面做了甚麼出格事,怕是會影響你的仕途。”
說起這個,羅岱的臉色也陰沉下來,“你說得對。我昨日已經罵過她了,想必不會再犯。”
羅岱這話倒不是虛應,昨天鄧氏帶著蘇靜婉、羅森從夏家回來,避重就輕說了求夏溫婁疏通國子監門路的事,還抱怨夏溫婁和夏然兄弟倆當眾不給她臉面。
自己妻子甚麼樣兒,羅岱心中有數,他當即就動了怒,狠狠斥了鄧氏一通。然後派人將蘇靜婉送回丁家,至於丁勉去國子監的事,自然是不可能辦。
眼下該說的都說了,夏溫婁自覺跟羅岱沒甚麼可聊的。他故意看了看窗外,順勢站起身,“羅大人,時辰不早了,我家中還有些瑣事要處理,若無其他事,我們改日再敘。”
說著,他拿起披風,隨手搭在臂彎,“贛地賑災之事繁雜,羅大人接下來想必有的忙。”
羅岱對夏溫婁疏離的態度已習以為常,見他要走,也跟著站起身,“好,那我便不耽誤你了。日後若有需我幫忙之處,小師弟儘管開口。”
夏溫婁詫異的抬眼看他,目光裡多了幾分探究。
羅岱被他看的不自在,下意識攏了攏官袍的衣襟,“怎麼了?有何不妥?”
“沒甚麼。”夏溫婁收回目光,神色恢復如常,“我送羅大人出去。”
羅岱是個不會聊天的,說話直來直往。而夏溫婁又是個選擇性聊天的人,不對胃口的人、不感興趣的話,半句也不多說。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國子監的長廊裡,只聽得見彼此的腳步聲與廊外掠過的風聲,氣氛尷尬得近乎凝滯。
兩人走到國子監大門外,羅岱對夏溫婁拱了拱手,開口道別,正準備離開,卻被夏溫婁忽然叫住:“羅大人。”
羅岱轉過身,目露疑惑。
夏溫婁站在臺階上,身姿挺拔修長,寒風掀動他的衣袍,更襯得他神色清峻、氣度沉穩。
“你該清楚,皇上召你回來,是因為你身上有他看中的東西,你若失了,那你與朝中那些趨炎附勢的庸碌之輩,並無二致。”
這番話不重,卻如重錘,砸在羅岱的心尖上。他心神一震,怔怔地看著夏溫婁,想說些甚麼,卻一時語塞,只覺得胸口沉甸甸的,五味雜陳。
夏溫婁說完這些,便沒再多言,對著他微微頷首,算是道別,轉身便朝自家馬車走去。車簾落下,隔絕了羅岱的目光,很快,馬車便匯入了暮色之中。
羅岱站在原地,任由凜冽的風吹拂臉頰,寒意順著衣領鑽進骨子裡,卻渾然不覺。夏溫婁的話在他腦海裡反覆迴響,讓他心緒翻湧,久久不能平靜。
他站在原地吹了好一會兒冷風,直到夜色漸濃,隨從輕聲提醒,才回過神來,臉色複雜地翻身上馬,帶著滿心的思緒,緩緩離去。
如果不是羅岱最近這些時日言談舉止一反常態,夏溫婁不會多此一舉出言提醒。雖然他不喜歡羅岱,但公是公,私是私,賑災的事出岔子,受苦的只會是手無寸鐵、身無長物的百姓。
大災大難過後,傷亡人數在奏摺中只是一個冰冷的數字,而百姓們從最初翹首以盼的希冀,到走投無路的絕望,最後在飢寒交迫中無聲死去的艱難過程,奏摺裡不會提,史官的筆墨裡也不會詳寫。
京城裡的達官顯貴們,聽到災情後或許會蹙蹙眉,表面傷感幾日,而後便依舊是朱門酒肉,歌舞昇平。那些掩埋在黃土之下的冤魂,那些消散在寒風裡的哭嚎,終究會被繁華喧囂淹沒,了無痕跡。
夏溫婁提前讓許渡儘可能多的囤糧,並非他未卜先知,料到贛地會遭逢雪災。而是無論遇到甚麼天災,最缺的就是糧食。只要有糧食,就能穩住形勢,不會出大亂子。自古農民揭竿而起,究其根源,都是因為一口吃的。
景雲成那邊的動作很快,按夏溫婁提議的,粥棚每日挪十里,引災民往南交走。為了實現有序遷移,採取分批次進行。這樣既能保證糧食供應的上,也不至於人口太過密集。
為了避免災民蜂擁而起、亂作一團,景雲成又定下分批遷移的規矩。他讓人在粥棚前立了木牌,按災民的丁壯程度、家眷人數分作三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