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溫婁抬腳邁入前廳,暖融融的氣息裹著茶香撲面而來。剛站定,倆小孩兒就撲了過來。
“哥哥”。
“小師叔。”
兩人一左一右,熟稔地接過夏溫婁手裡的食盒,夏然還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哥哥,你冷不冷?”
夏溫婁含笑攬著倆小孩兒往裡走:“不冷,穿著厚披風呢。”
他對著上首坐著的蘇瑾淵和林逸塵躬身行禮:“師父。”
然後才轉過身,對著鄧氏和蘇靜婉略一點頭,語氣疏淡:“羅夫人,丁夫人。”
蘇靜婉連忙低頭站起身,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小聲喚道:“小師叔。”
鄧氏臉上堆著尷尬的笑,“小師弟回來了,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夏溫婁很不喜歡鄧氏裝出的這副不見外的模樣,神色愈發淡了,“羅夫人今日登門,可是有甚麼事?”
鄧氏眼神閃爍了一下,乾笑兩聲:“沒,沒甚麼大事,就是帶森兒一起過來瞧瞧師父他老人家。”
夏溫婁瞥了眼縮在鄧氏懷裡的羅森,正是那個三天兩頭往他府上湊、愛哭鼻子的小崽子。
他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轉而對夏然和盛銘煦道:“食盒裡是宮裡的點心,你們去拿出來。”
“好!”夏然脆生生應道,和盛銘煦一起將食盒裡的點心一一取出。
鄧氏見狀,立刻拍了拍羅森的後背,語氣熟稔得彷彿在自家一般:“森兒,快去,嚐嚐你小師叔帶回來的好東西。”
羅森得了母親的吩咐,也不拘謹,小跑著過去,伸手就抓起一塊芙蓉糕,張口便啃。
夏然和盛銘煦見了,絲毫沒覺得意外,反倒默契地相視一眼,拿起盒子裡裝的筷子,將三種口味的點心重新擺盤,每一盤都搭配得均勻妥當。
而後夏然端著一盤,先走到蘇瑾淵和林逸塵面前,恭恭敬敬道:“先生,嚐嚐看好不好吃。”
盛銘煦則端著另一盤,放在鄧氏和蘇靜婉中間的案几上,語氣不卑不亢:“羅夫人,靜婉姐,請用點心。”
他刻意將“羅夫人”三個字咬得極為清晰。受父母和家中三個哥哥的影響,盛銘煦對鄧氏那是相當不待見。加上盛華夫婦聽說羅萍和羅岱脫離了父女關係,高高興興的跑去認羅萍做了乾女兒。羅萍也沒推拒,欣然應下。
當年盛華夫婦在京城那幾年對羅萍很是照顧,包括教羅萍唸書的女先生,都是盛華夫婦幫忙尋的。因此,羅萍心中對盛華夫婦是十分感念的,自然不會拒絕他們的好意。
羅萍也就順理成章成為盛銘煦的姐姐,因常聽夏溫婁叫鄧氏“羅夫人”,盛銘煦索性也跟著這麼稱呼。他還特意留心過蘇瑾淵的反應,發現師公沒有不悅後,便放心大膽的這麼稱呼了。
鄧氏看到夏然和盛銘煦都沒有先吃,而是先敬長輩,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像是被人當眾甩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換做旁人,此刻定然會緘口不言,就當甚麼都沒看見,甚麼都沒發生。可鄧氏偏生不是個安分的,她非但沒反省自己,反倒陰陽怪氣地開口:“小師弟果然會教孩子,看看然兒和銘煦,多懂事,多會討巧。哪像我們家森兒,笨嘴拙舌的,連句好聽的話都不會說,一點兒眼色都沒有。”
這話一出,廳中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她竟將兩個孩子尊師重道的舉動,說成是討巧。
不止夏溫婁,就連蘇瑾淵和林逸塵的臉色,也不約而同沉下來,眉頭緊蹙,顯然是動了怒。
跟著蕭朗和柳國公見過世面的夏然也聽出這話的言外之意。當下挺直身板,不客氣的回懟:“羅夫人此言差矣。家中有了好東西,自然要先緊著最有用的人。兩位先生於我哥哥恩同再造,是我們夏家的大功臣,理當最先享用。如今我們家的門戶,是哥哥一手立起來的,我和銘煦不過是坐享其成,排在最後,本就是理所應當。”
一番話落地,前廳裡靜得落針可聞,連羅森咀嚼點心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鄧氏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僵在那裡,像是被人當眾剝了麵皮。她怎麼也沒想到,一個半大的孩子,竟伶牙俐齒的說出這般戳心窩子的話,堵得她半天喘不過氣。
林逸塵說話一向沒甚麼顧忌,捋著鬍鬚輕笑一聲:“然兒這孩子,是我們看著長大的,跟他哥一樣通透。尊師重道,知曉感恩,比某些活了半輩子的人都明白事理。”
赤裸裸的嘲諷,傻子都聽得出來。哪知蘇瑾淵也跟著點點頭,“家風如此,便是最好的教化。溫婁教得好,孩子們也學得好。”
言外之意,羅家的孩子沒教養。
夏溫婁目光落在鄧氏身上,神色依舊淡淡的,卻帶著無形的壓力:“羅夫人,小孩子童言無忌,你莫要往心裡去。只是有些話,還是掂量著說的好,免得教壞了孩子。”
鄧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想反駁,卻礙於蘇瑾淵在,不敢還嘴。羅岱千叮嚀萬囑咐,不能惹蘇瑾淵不高興。
她只能勉強扯出一抹笑,乾巴巴道:“是,是我失言了,然兒和銘煦這倆孩子確實懂事,是我嘴笨,說錯了話。”
夏溫婁聽著鄧氏無意義的辯解,神色未動,言語間卻帶了幾分送客的意味:“羅夫人,眼下時候不早了,外頭天寒地凍的,羅大人在府裡想必還等著您回去,也好有口熱飯暖身。”
鄧氏本就被方才的場面鬧得沒臉,已不想多留,立刻順坡下驢,“可不是嘛,倒忘了時辰了。森兒,快跟娘回家。”
羅森正捧著一塊百果糕吃得津津有味,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還沒吃完”,卻還是被鄧氏拽著站起了身。
兩人剛要邁步,就被夏溫婁叫住了:“羅夫人,等等。”
鄧氏腳步一頓,回過頭,不明所以的看向他。
“丁夫人既然是跟著您來的,您也一併帶回去吧,免得她家裡人惦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