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氏撲到羅岱面前,雙手死死扯住他的前襟,歇斯底里地質問:“羅岱!你看看!這就是你養出來的好女兒!好好一個孩子,你怎麼把她養成了這副陰狠毒辣的鬼樣子?”
羅岱一把推開她,力道之大讓鍾氏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才站穩。他臉色鐵青,眼底滿是怨毒:“你還好意思說?分明是她天生如此!跟你這個生母一樣不知廉恥,嫁了人不安分過日子,一門心思就想著和離,還真是骨子裡自帶的絕情寡義!”
“你胡說!定是你對她做了甚麼,才讓她變成這副樣子!”
“我可沒教她和離,她為了和離,能害得夫家滿門抄斬,比你當年,更是青出於藍。”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指責謾罵,那些刻薄傷人的話像淬了毒的針,句句都精準地紮在羅萍心上。他們只顧著發洩自己的怨恨,全然不顧及一旁羅萍的臉色愈發蒼白,眼底的寒意也越來越重。
夏溫婁在一旁看得心頭一緊,擔憂地瞥了眼羅萍。他不動聲色地輕輕推了推身旁的蘇瑾淵,遞去一個眼神。
蘇瑾淵心中瞭然,夏溫婁是想讓他出面制止。其實,就算夏溫婁不說,他也看不下去了。再任由這兩人互相攻訐,只會徹底擊垮羅萍。
“夠了!都住口!”蘇瑾淵的聲音不算特別響亮,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瞬間壓過了廳中的爭吵聲。
鍾氏與羅岱皆是一怔,方才被怒火衝昏的理智瞬間回籠,不自覺都低下頭,一時不敢再言語。
“你們看看自己像甚麼樣子?一個是生父,一個是生母,卻當著親女兒的面互相指責、惡語相向,將十幾年的恩怨糾葛都潑在她身上,你們配做長輩嗎?
二人羞的面紅耳赤。
蘇瑾淵繼續道:“既然萍丫頭讓你們如此不滿,那就乾脆跟她一刀兩斷,以後橋歸橋,路歸路。”
羅岱大驚:“師父……”
鍾氏也錯愕的問:“先生這話是甚麼意思?萍兒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血濃於水,哪能說斷就斷?”
蘇瑾淵沉聲道,“萍丫頭生母的牌位,這些年一直安安穩穩供在羅家祠堂,於她而言,那牌位上的人才是她的生母,至於你,一個早已除籍的人,本就與她無關。”
他又看向羅岱,“你寫下斷親書,讓萍丫頭單獨立女戶,放過萍丫頭,也當是放過你自己。”
蘇瑾淵的話既是命令,也是勸解。
鍾氏渾身發顫,口中語無倫次的喃喃:“不是,不可以這樣……”
羅岱久久不語,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著。夏溫婁將他眼底的掙扎看得一清二楚,顯然是極不情願。
他想盡快解決這件事,便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鋒芒:“羅師兄,冤有頭債有主,欠你債的人一個個都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呢,你何必抓著一個無辜之人洩憤。你想報仇,就找仇家,跟親女兒過不去只會顯得你是個懦夫。”
激將法是有效的,或者說是夏溫婁的話點醒了羅岱。羅岱早聽說過夏溫婁和趙瑞之間的恩怨,他曾震撼於夏溫婁敢堂而皇之審訊趙瑞,沒有絲毫避嫌之意,而一向秉持立身要正的師父,竟然會默許此事。
由此可見,師父並不反對適當的徇私,甚至皇上和太上皇對夏溫婁公報私仇的事都持縱容的態度。這個認知,如同驚雷在羅岱心中炸響,也許換一條路走,會更好。
羅岱胸口劇烈起伏,幾息後,他咬牙道:“好,我寫!”
話音一落,滿廳皆靜。羅萍更是不可置信地看著羅岱,神情怔忡,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夏溫婁見她這時候還愣神,忙從旁提醒,“還不讓人拿筆墨紙硯來。”
羅萍這才如夢初醒,眼中恢復清明,忙吩咐侍女去取。
鍾湛彷彿剛明白過來發生了甚麼,他指著羅岱怒道:“羅岱,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嗎?我告訴你,這件事我們鍾家不同意!”
羅岱冷冷一笑:“我羅家的事用不著你鍾家同意。”
“你就不怕被世人嗤笑嗎?”
“你攛掇羅萍陷害我的時候,怎麼就沒想想我會不會被世人嗤笑呢?”
鍾湛氣的不知該如何反駁好,羅岱說的是事實,是他教唆羅萍陷害親爹,事後還卸磨殺驢。他要早知道羅萍能有攀上蕭卓珩的機遇,無論如何他也會幫羅萍跟孔家和離,把人拉到鍾家的陣營來。可惜,現在說甚麼都為時已晚。
不多時,侍女捧著筆墨紙硯匆匆趕來,將東西整齊擺放在案几上。羅岱深吸一口氣,一步步走上前,拿起毛筆的手微微顫抖,卻終究還是落下了筆。
羅岱寫完便丟了筆,他從來沒有覺得寫幾行字會如此耗費心力。
羅萍拿起那張墨跡未乾的斷親書。紙頁上“斷絕父女情分,此後死生不復相干”的字跡力透紙背,像一把鈍刀,慢悠悠割開她與羅家二十幾年的牽絆。
她本以為,自己會為擺脫“羅岱女兒”這個沉重的枷鎖而鬆快。可真當這張紙拿到手中時,心中卻沒有預想中的喜悅,只有一片空落落的荒蕪,像被狂風掃過的荒原,連一絲念想都未曾留下。
從今往後,她羅萍,再也不是羅家的女兒了。沒有了那個冷若冰霜的父親,沒有了祠堂裡那個象徵著“生母”的牌位,甚至沒有了那些名義上的親戚羈絆。她徹底成了無根之人,在這世間,只剩自己孑然一身。
一滴冰涼的淚水悄無聲息落下,察覺到視線有一瞬的模糊,羅萍猛地回神,迅速抬手拭去淚痕,重新挺直了脊背,將斷親書小心翼翼地摺好,收入袖中。臉上已恢復之前的冰冷,彷彿方才那瞬間的脆弱從未存在過。
另一邊,鍾湛見事情已無可轉圜,悄悄湊到鍾氏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鍾氏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卻還是緊了緊手中的帕子,走到羅萍身邊,語氣刻意放得十分柔緩,“萍兒,別怕。雖然羅岱不認你了,但你還有娘,還有舅舅在。往後鍾家就是你的靠山,娘和舅舅都會護著你,絕不會讓你再受半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