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點點頭,“當初閩王與我皇祖父爭儲,最後棋差一著,輸了皇位。他心裡一直不服氣,總覺得我皇祖父是靠娶了我皇祖母,借了外戚之力才登上帝位。”
他頓了頓,語氣裡摻了幾分鄙夷,又帶著難以言說的恨意:“不過他說得也沒錯,如果沒有我皇祖母,以我皇祖父的能力,根本登不上皇位。”
夏溫婁垂眸不語,沒有打斷,只靜靜等著皇上平復心緒。
皇上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後來我父皇奪位時,閩王也出過力。但他並非真心相助,不過是想借著宮變之亂,殺了我父皇,再扶植我這個年幼無知的小孩子登基,等日後時機成熟,便將我廢黜,自己取而代之。”
說到此處,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諷:“可惜啊,最後關頭,我姑姑、姑父不止救下了我父皇,還順手送老宣國公崔策上了黃泉路。崔策可是閩王最大的助力,沒了崔策,閩王羽翼受損,不敢再輕舉妄動,只能老老實實退回閩地,做他的藩王。”
“那為何太上皇會放任宣國公府做大?”夏溫婁不解追問。
“我父皇當年剛登基時,內憂外患。北狄屢屢犯邊,朝中又人心浮動,根基未穩,很多事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暫且安撫各方勢力。”
皇上眸光沉沉,“但現在不一樣了。北邊已然安定,加上你和雷侍郎研製的那些火器,真要與閩王正面對上,我們的勝算已然大增。只是……現在還不是翻臉的時候,需得再等等,等一個恰當的時機。”
夏溫婁聽完這前因後果,才猛然發覺,這特麼全是皇家秘辛,他一個六品小官兒為甚麼要聽啊?頓時面露苦惱之色。
皇上見他忽然皺緊眉頭,神色糾結,不由好奇的問:“你怎麼了?”
夏溫婁煩躁的抓了抓頭髮,“陛下,下回再有這麼機密的事,您還是別告訴臣了。”
皇上先是一怔,隨即笑的前仰後合。他還故意逗夏溫婁:“朕偏要跟你說,朕就喜歡跟你說。”
夏溫婁心裡那叫一個鬱悶,他就不該欠欠兒的多管刑部的閒事。此時他早忘了他是揣著公報私仇的想法去的。
皇上瞧他一臉生無可戀的模樣,約莫是良心發現,出言安撫:“溫婁,朕是信任你,才甚麼都告訴你。”
夏溫婁半點兒沒被感動到,帶著怨氣直言不諱的道:“您這會兒信我,甚麼都往外說,哪天要是不信我了,豈不是要殺我滅口?”
皇上當即板起臉,故作嚴肅地訓斥:“你又在這兒瞎琢磨甚麼?在你眼裡,朕是那種反覆無常的人嗎?”
“現在不是。”夏溫婁悶聲悶氣地答,腦袋垂得更低。
皇上都被他氣笑了,手指點了點他:“嘿,你還來勁兒了?合著你意思是,朕以後就會變成那樣?”
夏溫婁抬眼飛快瞥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頭,含糊道:“說不準。”
換作旁人敢這麼質疑君上,皇上早喊侍衛進來把人拖出去了。可對著夏溫婁,他反倒笑著打趣:“那朕給你個丹書鐵券如何?保你性命無憂。”
夏溫婁輕哼一聲,並不買賬:“您少糊弄臣,那玩意兒就是個擺設,頂不了甚麼用。再說了,歷來拿了那東西的,沒幾個有好下場,忒不吉利。”
皇上還是頭回聽這說法,轉念一想,倒也確實——如今朝中早已沒有哪家勳貴還藏著丹書鐵券,那東西早成了傳說,且大多伴著血光。
他嘖了一聲:“你小子倒真是難伺候。那你說,朕怎麼做你才放心?”
夏溫婁琢磨了片刻,認真道:“不如這樣,臣哪天要是想辭官歸隱,您別攔著就行。”
皇上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些,“你打算甚麼時候辭官?”
“暫時沒這打算。”夏溫婁抬眼,一本正經道,“看陛下表現吧。”
皇上真心覺得自己的脾氣比從前好了不止一星半點兒。小師弟公然這麼蹬鼻子上臉,他竟生不起氣來,還順著他的話說:“呦,那朕可得好好表現,不然小師弟隨時可能捲鋪蓋跑路啊?”
夏溫婁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嗯,對。”
“對個屁!”皇上笑罵一聲,語氣卻帶著縱容,“俗話說,一朝君主一朝臣。朕幹多久,你就得陪朕幹多久。想休息?等朕的兒子登基了,你再琢磨歸隱的事兒。”
夏溫婁心裡默默盤算一番——皇后所出的小皇子今年才兩歲,等他長大登基,起碼得十幾年。到時候自己也才三四十歲,還是能到處跑的年紀,倒也不算虧。於是他裝作勉為其難的樣子,拱了拱手:“那就照陛下的意思辦吧。”
皇上忽然想起夏溫婁去國子監好幾天了,便問:“你在國子監做事還習慣嗎?”
夏溫婁皺了皺眉,“雞毛蒜皮的瑣事太多了,靜不下心想事情。”
皇上思索片刻,提點道:“這些小事,你尋個得力的人替你打理便是。你只需要把著大局,騰出手來做些更要緊的事,別把時間浪費在無關緊要的地方。朕讓你去國子監,可不是讓你去打雜的。”
夏溫婁點頭:“臣也是這麼想的,只是還沒找到合適的人選。”
“朕倒想起一個人。盛侍郎家的老二,聽說他書念得不錯,就是運氣差了些,總在臨考前生病,誤了科舉。你不妨試試他的能力,若是可行,先讓他跟著你做事,以後有更合適的,再換也不遲。”
夏溫婁聞言十分詫異:“陛下,您還知道銘煒?”
“怎麼不知道?”皇上想起往事,忍不住笑了,“當初他住在蘇侍郎家,可是個頂能闖禍的小子。有一回,他把卓珩養的狗給套了,若不是他手藝不行,那狗險些就一命嗚呼了。卓珩當時提著刀殺到蘇家,要不是朕當時恰好在,攔著卓珩,那小子可別想囫圇個的活著。說起來,朕還是他救命恩人呢。”
夏溫婁原本覺得皇上的提議不錯,可一聽盛銘煒的“豐功偉績”,頓時有些打退堂鼓——他可沒信心馴服這麼一匹野馬。
皇上看出他的遲疑,補充道:“你別擔心。盛家前面那哥倆被蘇侍郎調教了幾年,闖禍的毛病改了不少,不然,盛侍郎也不會放心讓他們在明德書院唸書。他們在明德書院闖禍,丟的可不止盛侍郎的面子,還有蘇先生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