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溫婁一邊翻檔冊,一邊記下有問題的地方,到將近酉時可以散值時,他已理出個大概輪廓了。
工作一天也做不完,他伸了個懶腰,把桌案收拾好,去典簿廳和姜典簿打了聲招呼,說過兩日再歸還檔冊,便打算回家去。
還沒出國子監,就被刑部郎中宋固攔住去路,“夏大人,快跟我走。”
“甚麼事這麼急?”
宋固左右看看,見周遭並無旁人,才湊近他耳畔,氣息急促地低語:“趙瑞的供詞遞上來了,除了善幼堂的事交代的還算過得去,剩下的全是敷衍,竟沒有一句牽扯到崔家和汪家!”
他原以為夏溫婁聽到後會震怒,或是至少露出幾分意外,誰知對方只是淡淡“哦”了一聲,神色平靜得彷彿早已料到。
“都把誰供出來了?”
“都是些知縣、通判之流,皆是些不打緊的小人物,頂了天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貪腐瑣事。”
夏溫婁眸中晦暗不明,“汪知許的人找過他了?”
“呃……是。”
宋固面色訕訕,這件事的確是他的失職。最近人手都調去看著嶽紹、唐宗奇他們了,趙瑞這裡難免顧及不到。
夏溫婁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無所謂,愛找找吧,既然他沒寫完,那就讓他接著寫,寫到我們滿意為止。”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凌厲,“讓人日夜盯著,寸步不離,順便替我轉告他——趁早痛痛快快把一切都寫清楚,若是遲了,他那幾個兒子,不管是親生的,還是藏在外面的私生子,怕是都要流放路上團聚了。”
“這流放之路山高水遠,荒無人煙,夜裡豺狼虎豹出沒,萬一有個閃失,被野獸叼走,怕是連屍骨都找不回來。”他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想要平平安安活著走到流放地,可不是件容易事啊。”
宋固卻面露難色,遲疑道:“這事兒怕是不好辦。趙瑞那私生子,本就沒上趙家的族譜,這些年也一直沒和趙瑞一起生活,若是汪知許從中斡旋,他脫罪的可能性極大。”
夏溫婁抬手打斷他,“我們現在不是在大堂上和人辯經,是在辦案。他那些私生子的一切都繫於趙瑞,這是鐵打的事實!唸書的筆墨、身上的綢緞、吃進嘴的米糧,哪一樣不是用趙家的贓銀換來的?單憑這一條‘享用贓利、來歷不明’,他們就別想置身事外!”
“夏大人,咱們現在說的不是律法,是他背後的人能為他做到甚麼地步。汪、崔兩家在朝中根基深厚,想要為一個私生子脫罪,不是甚麼難事。”
夏溫婁睨他一眼,“你們刑部辦案不講律法講甚麼,講人情世故、講權錢交易嗎?嗎?這話,你敢不敢當著陛下的面說?”
“我只是陳述事實!”宋固也覺得憋屈,聲音不自覺拔高些許,又連忙壓低,“趙瑞如今的目的就是要保一條趙家的血脈,汪知許只要能為他辦到,他就會跟咱們死槓到底。你拿我撒氣,解決不了問題。”
夏溫婁沒好氣道:“甚麼話都讓你說了,你還找我幹嘛?”
“我來自然是有主意的!”宋固急道,語氣帶著幾分試探,“我就是想問問,他那私生子到京城了沒?”
“你問這個幹嘛?”
“我是想說,如果人已經到了京城,能不能……能不能借我用用?”
夏溫婁嗤笑一聲:“這事兒你找我沒用,你得去找朗國公。”
宋固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的反問:“我去?我進得去門兒嗎?你見朗國公府進去過幾個當官兒的?”
“你進不去,陸尚書總能進去吧?你找他啊!”
“陸尚書說……他也進不去,讓我來找夏大人。”
說這話時,宋固明顯底氣不足。
“尚書大人都進不去,我一個小司業算哪根蔥?你另請高明吧。”
夏溫婁不想廢話,抬腳就走。
宋固急了,一把拉住他,衣服都扯皺了,“夏大人,你不想摁死趙瑞了?”
“想啊,那他不是活不成了嗎?現在都罪證確鑿了,你們刑部還定不了他的死罪,不如趁早解散。”
宋固被他懟得啞口無言,臉憋得通紅,拽著衣袖的手卻沒松:“夏大人明知道,不牽扯出崔、汪兩家,趙瑞這案子就算定了死罪,也不過是斬草不除根!日後咱們都得被那兩家記恨上。”
夏溫婁無所謂道:“反正我早就把他們得罪了,不差這一件。”
“那夏大人究竟是怎麼個章程,總要跟我交個底吧?”
夏溫婁轉身,一臉玩味的看著宋固,“你們尚書大人又是怎麼個章程,他是不是也該跟我交個底?”
皇上曾明確告訴過夏溫婁,崔、汪兩家暫時不能動,陸正卻急著想從趙瑞這兒拿證據,到底是幾個意思,他總要弄清楚。
宋固見夏溫婁不好糊弄,只能道:“這兒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換個地兒細談。”
兩人最終去的“能說話的地兒”,竟是陸正的尚書府。
夏溫婁瞅瞅那氣派的朱漆府門,又瞅瞅宋固,問了一個讓宋固險些氣結的問題:“你們刑部如今竟能按時下值了?”
誰不知道刑部是出了名的忙,尤其是遇上大案要案,通宵達旦是家常便飯,整天跟個陀螺似的。
念在有求於人的份兒上,宋固硬生生壓下了心頭的火氣,扯了扯嘴角:“我們再忙,不也得抽空回家洗洗涮涮嗎?”
夏溫婁見他臉色發青,也不再刺激他,溫和的笑笑,便跟著宋固一起進去。
然而,宋固不知道的是,陸正今天之所以早回,是要見客,而且是貴客,有可能成為親家的貴客——盛華父子。
盛銘燦此番春闈高中二甲進士,可謂年少有為、一表人才,早已是京城勳貴世家爭搶的香餑餑。陸正膝下有個待字閨中的小女兒,他心裡就盤算著要把盛銘燦拉來當女婿,這門親事若是能成,對他日後在朝堂上的處境大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