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銘澤神色如常,彷彿未聽到方才盛華的話一般,淺笑著朝夏溫婁走來,“剛回來。小師叔路上可還順利?”
“挺順利的,若不是天熱,早兩日便能回到了。”
聽見夏溫婁那一聲“銘澤”時,盛華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了甚麼。雖然小兒子被先生告狀告到家裡,但三兒子如今卻是愈發上進,書院的先生個個都在誇他念書用功,學業突飛猛進。
所以,他不止話說的不妥,讓盛銘澤聽到更不妥。思及此,不由心虛的看向盛銘澤。從面色和反應上看,盛銘澤貌似沒聽到。以他對自家老三的瞭解,如果聽到,肯定得嗆回來,斷不會是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到底還是理虧,盛華乾咳一聲,主動上前示好,“銘澤回來的正好,爹前幾日新得了幾塊上好的松煙墨,一會兒你跟爹回府,拿去書院用,保管比你現在用的順手。”
“不了,我那兒還有墨,爹留著給大哥二哥他們用吧。我今晚住小師叔這兒,明日去書院方便。”
客氣中帶著些疏離的語氣讓盛華很不適應,竟發現不知該怎麼接話了。他好像更習慣從前那個三句話不到就跟他劍拔弩張、事事都要爭個高下的三兒子。
夏溫婁看到這一幕,已然確定,盛銘澤一定聽到了盛華方才訓斥盛銘煦的話。
親情這種事也是講求緣分的,比起其他三個兄弟,盛銘澤與盛華之間,似乎總隔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那份親緣,終究是淺了些。
他無聲的搖搖頭,開口打破這讓人尷尬的氣氛:“師兄,我找銘澤回來有事要商量,您若得空,也一起幫著參詳參詳。”
盛華正想修復父子關係,忙不迭道:“得空,得空。”
夏溫婁看了眼仍跪在地上的盛銘煦,順口求了句情,“快吃飯了,讓銘煦先起來吧。有甚麼事,吃過飯再慢慢說。”
盛華有了臺階,自然順坡下,對著盛銘煦沉聲道:“還愣著幹甚麼?沒聽見你小師叔的話?滾起來!往後再敢逃學去看鬥雞,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夏然趕緊去扶盛銘煦,有夏溫婁在,盛銘煦那股子執拗勁兒也收斂了不少,乖乖順著夏然的力道起身。
只不過起身時,身後被戒尺抽過的地方一陣鑽心的疼,疼得他眉頭瞬間擰成一團,忍不住齜牙咧嘴,斯哈斯哈的吸氣,臉上的委屈又多了幾分。
在夏溫婁眼裡,盛華揍人沒毛病,盛銘煦這種淘氣的,沒人管束,立馬能上天。因此,他也沒出言安慰,而是沒事兒人似的直接吩咐倆小孩兒:“你倆自己收拾收拾,一會兒去膳廳用飯。”
隨即轉向盛華:,“師兄,我們去書房說話吧。”
三人一同來了書房,待盛華和夏溫婁落座後,盛銘澤從書囊中拿出一疊紙,雙手遞給夏溫婁,“小師叔,這是我最近寫的文章。”
之前夏溫婁還沒去江南時,每隔半個月會查一次他的課業。這次回來,盛銘澤特意將這段時日的習作都整理了出來。
夏溫婁伸手接過,一張張翻看,越看越是驚詫,“這些都是你寫的?”
盛銘澤眸中藏著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俏皮,“嗯。是不是有長進?”
夏溫婁閱文極快,待翻完最後一頁,毫不吝嗇地讚道:“何止是有長進,簡直是脫胎換骨!”
被這麼誇,盛銘澤沒覺得不好意思,雖然他爹沒誇過他,但小師叔經常誇他。他也更願意在這個只比他大三歲的師叔面前袒露心扉。
“小師叔,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以前讀那些經史策論,總覺得像隔著層霧,死記硬背也只是囫圇吞棗。可不知從哪日起,再翻開書本時,竟突然開竅了。”
“哦?這可是大喜事!”夏溫婁笑道,“等下回書院散館,我帶你去會賢樓好好慶賀慶賀。”
“好啊,到時候我可要挑貴的點。”
夏溫婁十分豪氣的大手一揮,“隨便點,太貴的話我就找朗國公把這頓飯的錢免了。”
這倆旁若無人的開著玩笑,盛華竟覺得自己像個外人,心裡酸酸的。
“銘澤想去會賢樓啊?爹……爹也可以帶你去。”
盛華儘量表現出慈父的一面,可惜盛銘澤不接話,“您還是張羅大哥擺宴的事吧。”
頓了頓,似覺不妥,擔心盛華誤會,又補了句:“您要是忙不過來,我就告假回來一起幫忙。”
盛華望著眼前舉止得體、言語周全的三兒子,真心覺得他長大了,也懂事了,可他心裡卻不是滋味。過往種種,他說不清究竟誰的問題更多一些,才導致父子一見面就劍拔弩張。
但他清楚,這個兒子如今的懂事和上進都與自己這個父親沒多大關係。若硬要說他在這裡有點兒甚麼功勞,那便是當初將人硬塞給夏溫婁管教。
盛銘澤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和親爹正常交流,主動把話題岔開,“小師叔,您找我回來甚麼事啊?”
“也不是甚麼大事,我這不是快去國子監上任了嗎,想問問你明年有沒有把握考中秀才,到時候再考進國子監唸書。”
聞言,盛銘澤既興奮,又踟躕,“我,我也說不準,不過我肯定會努力的。”
夏溫婁溫和的笑笑:“凡事盡力就好,明年不行還有後年,你還年輕,心放寬些。”
“我知道了,小師叔。”
夏溫婁轉頭問盛華的意見:“師兄怎麼看?”
盛華糾結許久,才猶豫著開口:“我這兒有個恩蔭的名額,實在不行,就給銘澤用。”
此言一出,盛銘澤立刻黑臉,梗著脖子道:“用不著,我要進國子監,也是憑自己本事堂堂正正的進。”
天地良心,盛華真是好意,被兒子這麼頂回來,慈父哪裡還能扮下去,當即一拍桌子,“你跟誰吼呢?還有沒有點兒規矩了?不識好歹的東西!”
為避免上升到武力衝突,夏溫婁忙打圓場:“師兄,息怒。銘澤想憑真才實學進國子監可是好事兒,您不知道,我今兒剛從大師兄那兒回來,丁勉想讓大師兄走門路幫他進國子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