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溫婁居高臨下看著他:“滾起來,好生坐著說話。”
說完,轉身走回去坐下。
丁勉也察覺自己被嚇得躲椅子後面的舉動太丟人,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又羞又惱,卻不敢有半分不滿。他深吸一口氣,扶著身後的廊柱起身,挪回竹椅旁坐下。
“你今天鬧這一出又是想幹嘛?”
丁勉下意識想辯解,“我沒……”
夏溫婁沒等他說完,便打斷他,“還不知道怎麼說話就繼續醒腦。”
這話一出,丁勉渾身一哆嗦,剛漲紅的臉瞬間變回慘白。他慌忙從竹椅上欠起身,可憐巴巴的哀求:“別!小師叔,我知道錯了!我……我就是想求岳父幫幫忙,給我謀份好差事……”
“我記得你就是個增生吧,連個廩生都不是,不好好努力考功名,整天就知道想天上掉餡餅的事兒。”
秀才也是分層級的,一共六等,廩生是一等,增生是二等,而且這個還不是固定的。中秀才後,還會按定期的歲考成績重新排名。
成親後的丁勉,心思早不在學業上,現在還能維持在增生,一是仗著底子打得好,二是離不開蘇靜婉的貼身督促。她迫切想讓丁勉替自己爭口氣,好讓爹孃知道她沒嫁錯人。
可惜這位本就是奔著不勞而獲,且能一步登天去的,心思根本不在讀書上,任憑蘇靜婉如何督促都收效甚微。
丁勉頭垂得幾乎要埋進胸口,說出了自己的第二選擇,“那……那若不能謀份差事,去國子監唸書也行……好歹能混個出身……”
夏溫婁一聽就知道丁勉是想走後門進國子監,這種事於蘇玄卿來說是小事,換其他人順手就辦了,但丁勉這種心術不正的,以後當了官,也鐵定是個趨炎附勢、搜刮民脂民膏的蛀蟲!平白給蘇玄卿招黑。
“國子監是你丁家開的?你說去就去?”
“不是,我就是想請岳父幫忙疏通一二,實在不行,花些銀子走納貢的門路,我也願意。”
丁勉越說,聲音越小,說到後面跟蚊子叫似的。夏溫婁若不是耳力好,幾乎要聽不清。
一旁的蘇靜姝卻沒聽清,她蹙眉問:“你剛說甚麼?實在不行要怎樣?”
丁勉不敢抬頭,也不敢重複說過的話。夏溫婁“好心”替他答了,“他說走納貢的路子也行。”
蘇靜姝“嚯”得起身,杏眼圓瞪,“你想捐納入監?虧你想得出來。你不嫌丟人,我們蘇家還要臉呢!我妹妹怎麼嫁了你這麼個沒出息的東西?”
眼見丁勉被罵的頭幾乎要縮排脖子裡,夏溫婁忽然問:“你想使銀子進國子監的事兒,靜婉知道嗎?”
丁勉繼續縮著脖子不回話,他的頭低垂到胸口,夏溫婁看不清他是甚麼表情,聲音不禁拔高几分:“問你話呢!啞巴了?說話!”
這聲呵斥讓丁勉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卻依舊不吭聲。
“非要我動手你才能好好說話,是吧?”
果然還是威脅管用,丁勉神色惶惶的抬了抬頭,卻不敢直視夏溫婁,只悶悶道:“靜婉不知道。”
“你怎麼騙她的?”
丁勉忙磕磕絆絆的辯解:“我……我沒騙她。我就是……就是告訴她,我想進國子監唸書,那裡機……機會更多。我……我也是想讓靜婉跟著我,過……過上官夫人的日子。”
這番話多少衝淡了些蘇靜姝的火氣,她臉色稍緩,沒再繼續呵斥。
夏溫婁卻只是不鹹不淡地瞥了他一眼,“行,我知道了,你先在這兒等等。等師兄回來我跟他商量商量。”
說罷,他轉頭對蘇靜姝道:“我們去看看你爹回來了沒有。”
蘇靜姝不知夏溫婁是甚麼意思,難道真要花銀子讓丁勉入國子監?她掃了眼臊眉耷眼的丁勉,輕哼一聲,跟著夏溫婁走了。
走到無人處,蘇靜姝才開口問:“小師叔,真這麼讓他進國子監嗎?”
夏溫婁嗤笑:“你沒聽他說,這事兒靜婉不知道嗎?”
“師叔的意思是……”
“自然是讓靜婉知道她嫁的人有多無能。這事兒讓你爹辦吧。”
蘇靜姝面上先是一喜,而後踟躕道:“我爹在三妹的事上一向是能妥協便妥協,要不……還是小師叔幫忙幫到底吧。”
夏溫婁停下腳步,回身看向蘇靜姝,悠悠開口:“我聽說笑揚把你氣哭的時候還幫你敲打他來著,你就這麼回報我?”
隨即又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弄得蘇靜姝在原地愣了一會兒,反思自己方才的話是不是有點兒恩將仇報了。
待她回過神,夏溫婁與她已隔了一段距離。
夏溫婁來到蘇瑾淵和林逸塵住的院子,尚未進門,便聽到房內傳來孩童稚嫩清亮的讀書聲,一字一句,朗朗上口。
他不欲打擾,便輕手輕腳推門而入,自行尋了張靠窗的椅子坐下,靜靜地陪著。
不過片刻,孩童脆生生的背書聲便收了尾,劉楚嚴放下手中的書卷,轉頭便瞧見了坐在一旁的夏溫婁,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邁著小短腿噠噠噠跑到他身邊,仰著肉嘟嘟的小臉,軟糯糯地喚了一聲:“師叔公!”
夏溫婁寵溺地揉了揉他柔軟的發頂,“楚嚴真乖,書背得又快又好。”
劉楚嚴被誇得臉頰微紅,小胸脯微微挺起,帶著幾分小得意。夏溫婁見狀,笑著道:“去尋你母親吧,我跟你太師公說會兒話。”
“好。”劉楚嚴乖巧應下,又衝蘇瑾淵和林逸塵的方向行了一禮後才跑出房門。
待孩童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房內恢復安靜,蘇瑾淵的臉色便沉了下來,“怎麼樣?問清楚沒?”
“清楚了,丁勉想捐銀子進國子監。”
蘇瑾淵猛地拍了下桌案,茶盞被震得微微晃動。他眼底翻湧著怒意,語氣裡滿是失望和鄙夷,“真是讓老夫開了眼界了,他這是把蘇家的臉面往地上踩。”
其實這種事放在別人家算不得甚麼,但在蘇瑾淵這裡,那便是恥辱。當初蘇玄卿話說得是狠,但他從未想過真不管蘇靜婉的死活。起碼對外,他依舊認蘇靜婉是他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