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靜婉雙手捂著臉,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我,我沒有,大姐,我真的沒有。”
親妹妹混成如今的模樣,蘇靜姝既心疼,又惱恨。更多的卻是無可奈何。在她眼裡,丁勉除了那張臉能看,沒有一樣能拿得出手的。
“你站在這兒自己好好想想。最好等爹回來前能想明白。”
蘇靜婉錯愕的抬頭:“爹竟真的不在家?”
蘇靜姝輕嗤:“原來丁夫人一直以為我在騙你啊!”
這聲“丁夫人”從親姐姐口中說出,顯得異常刺耳,刺的蘇靜婉心口頓疼。
“對不起,大姐,我以為是爹不願見我,才讓你出來敷衍我。”
“我們蘇家在你面前不曾有半分理虧,何至於無聊到拿這種事敷衍你!”
蘇靜姝被這個妹妹氣的胸口發堵,不欲同她再多說,轉身便朝前院走去。
繞過影壁,前院的景象便映入眼簾。此時正值仲夏,院中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格外顯眼,而水缸邊的場景,卻讓蘇靜姝腳步頓住。
丁勉正被兩個精壯的僕役按在缸邊,雙手被反剪在身後,腦袋被人左右按著,一次次往水缸裡浸。
略顯渾濁的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剛被撈上來時,他咳得撕心裂肺,連氣都喘不勻,堪堪緩過勁時,又被再次按著頭沉了下去,掙扎間濺起的水花灑了一地。
廊下的陰影裡,夏溫婁正坐在竹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把府中下人拿給他的摺扇,神色淡然地觀賞水缸這邊的場景。
早在門口時,蘇靜姝便從蘇靜婉的叫喊中聽出,這位就是讓師公和父親引以為傲的小師叔夏溫婁。
她定了定神,沒有多作停留,目不斜視地從水缸邊走過,即便聽到丁勉痛苦的呻吟聲,也沒多看一眼。
徑直走到廊下,對著夏溫婁行了個“萬福禮”,聲音清脆卻不失溫婉:“小師叔安好,侄女蘇靜姝,常聽父親提及師叔才學,今日得見,實乃幸事。”
夏溫婁抬眼看向她,目光掠過她標準的行禮姿態——見她抬手時,袖口的纏枝蓮紋繡得規整精緻,躬身時裙襬未亂,連垂眸的弧度都透著世家女子的教養。心中不禁暗道:難怪這位嫁的最好,這相貌和氣質還真不是她兩個妹妹能比的。
他放下手中摺扇,抬手虛扶了一下,語氣溫和:“不必多禮,快坐吧。”
蘇靜姝謝過,雙手輕提裙襬,走到對面竹椅旁坐下。還沒等她坐穩,便聽夏溫婁先挑起一個讓她措手不及的話頭:“笑揚在蘇州挺好的,你且放心,他敢沒亂來。”
大家閨秀的蘇靜姝怎麼也沒想到兩人的開場白會是這個,羞得臉都紅到耳根了,“是,是嗎?那,那挺好。”
夏溫婁輕笑道:“我這人隨性,說話沒那麼多講究。你許久未見他了,想來沒少惦記他,便跟你提一嘴。”
蘇靜姝似是被夏溫婁眼中的笑感染,再開口,言語間便多了幾分鬆弛,“他沒給小師叔添麻煩吧?我爹說他歷練的不夠,當知府還差火候,若非沒有可信的人,萬不會讓他去蘇州。”
“他做的很好,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好。要說差火候,我比他差的更多,都沒去過地方當過官兒,就被趕鴨子上架當巡撫去了。”
蘇靜姝被逗的笑出了聲:“小師叔可真謙虛,您這麼說的話,其他人還有活路嗎?師公和我爹都說,這應天巡撫,放眼整個朝堂,沒人能比你乾的更好。”
“你少抬舉我,我那全是仗著兩位師父和師兄們幫襯才搖搖晃晃幹下來的。”
正說著,一小廝小跑過來請示:“夏公子,人看著剩半口氣了。”
夏溫婁目光瞟向不遠處的水缸,丁勉此刻癱在地上,前襟已溼透,頭髮貼在臉上,臉色慘白慘白的,不知是被水泡的,還是被方才的折騰嚇破了膽。
他收回目光,淡淡吩咐:“把人帶過來。”
小廝應了聲“是”,轉身招呼兩個僕役,一人架著丁勉的胳膊,一人託著他的腰,半拖半扶地將人往廊下帶。丁勉全程沒怎麼掙扎,腦袋歪在肩頭,像沒了骨頭似的,任人擺弄。
到了廊下,僕役將他扶到一把空竹椅上便退到一旁。丁勉癱在椅中,眼皮耷拉著,胸口一起一伏,偶爾從喉嚨裡溢位一兩聲微弱的呻吟,一副隨時要嚥氣的模樣。
夏溫婁緩緩起身,手中摺扇輕輕敲著掌心,一步步朝丁勉走來。沒等他走到近前,丁勉立馬從竹椅上彈起來,竄到竹椅後面,眼神裡滿是驚恐。
夏溫婁停下腳步,抬手指著蹲在竹椅後、縮成一團的丁勉,看向旁邊的小廝和僕役,戲謔道:“你們看看,這像是隻剩半口氣的人嗎?”
小廝懊惱的躬身回話:“公子,是我們眼拙了,連這點兒戲碼都看不出。”
夏溫婁擺擺手:“無妨,下回注意點,別再被騙了。”
聽到“下回”二字,丁勉不自覺打了個哆嗦。他偷偷抬眼掃了圈廊下,沒看到蘇靜婉的身影,心裡頓時沒了底,連大氣都不敢喘。
其實就算蘇靜婉在,他也不敢在夏溫婁面前放肆。經過前幾次交鋒,他得出一個結論——寧得罪蘇瑾淵,也不能招惹夏溫婁。
蘇瑾淵自恃身份,根本不會搭理他。即便他鬧的再厲害,蘇瑾淵也只會讓蘇玄卿夫婦處理。而蘇靜婉恰恰是蘇玄卿夫婦的軟肋,大機率,他是能鬧出好處來的。
可夏溫婁不一樣。在丁勉眼中,夏溫婁壓根兒不像個讀書人,反而更像個武夫,話沒說兩句,就動手解決問題,實在粗魯至極。奈何蘇家上下全聽夏溫婁這個外人的,比對自己這個正經姑爺還尊重。
他這次之所以敢來蘇家鬧騰,是因為他已打聽清楚,夏溫婁在江南惹了大禍,這次回京是來領罪的,皇上指不定要怎麼發落他。沒準兒回來就被扔進大牢,或是流放去偏遠之地。原以為能趁夏溫婁自顧不暇時趁機討些便宜,沒成想這麼倒黴,竟直接撞在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