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溫婁不是愣頭青,他可不會認為薛開送他這箱東西是為了讓他肅清吏治。相反,一旦被人知道東西在他這兒,在江南這天高皇帝遠的地界,那些被薛開攥著把柄的官員,會想方設法把他的命永遠留在這兒。
他正心神不寧時,陳寒遠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聲音輕緩卻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不必驚慌,薛開來的當日,我便讓人將他連同隨從一起扣下了,他的人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眼下,還沒人知道這箱子在我們手上。”
夏溫婁咬牙切齒的問:“他人呢?”
陳寒遠指了指旁邊的耳房,“吃了安神藥,在裡面躺著呢。”
夏溫婁吩咐守在門口的親衛:“把院子守好了,沒我准許,誰都不準放進來。”
親衛們齊聲應“是”。
陳寒遠見夏溫婁神情緊繃,便將話題轉移到別處,“王萬山可招了甚麼沒有?”
夏溫婁深吸口氣,又緩緩吐出,“沒有,我還沒顧得上他,下面人來報說,無論問甚麼,他都只說自己是冤枉的。”
陳寒遠並不意外,“不說的話還有一線生機,說了就只有等死的份兒。只要他緘口不言,外面的人就會想方設法保他。現在有了薛開這箱東西,我們可以換條路走。”
見夏溫婁一直愁眉不展,陳寒遠勾唇一笑:“怎麼,你這是怕了?”
夏溫婁也不避諱,“這就是個燙手山芋,要麼交給蕭世子,要麼帶回去給皇上。我們肯定是不能開的。”
“你覺得我們能安安穩穩的千里迢迢把這口箱子帶到京城去嗎?”
“那你說怎麼辦?”
“先動兩個能讓江南官場亂一亂的人,我們可以……”
“打住。”陳寒遠話說到一半,就被夏溫婁截斷了,“等蕭世子來了你再說,讓我先緩一會兒。”
陳寒遠只是溫和的笑笑,“好,你慢慢緩著。”
說完,閒散的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
夏溫婁暗暗慶幸還好蕭卓珩來得早,不然他這會兒都不知道該找誰去。皇上信任他是不假,但這份信任,全在於他如今的權力皆由皇上賦予。說白了,沒有皇上的倚重,他不過是個無權無勢的空架子,皇上自然放心。
可這種情形終究是暫時的。以後他會有自己的人手,等他真正握有實權時,君臣間的天平誰能保證不會傾斜。
到那時,皇上是否還能像現在這般全然信任,實在難料。一旦被有心人挑唆,那他看過箱子裡這些東西的行為便會成為猜忌的引子,他豈不是百口莫辯。他只想安安穩穩的,不想玩那麼刺激的。
陳寒遠就這麼一邊喝茶,一邊看他暗自傷神。既不開口勸慰,也不打擾他。
蕭卓珩來時,便看到夏溫婁坐在門口臺階上一臉苦大仇深的模樣。於是,很不客氣的走過去往他腿上踹。
夏溫婁幾乎是條件反射的往後一縮腿,手掌撐在臺階上穩住身形,堪堪避開這一下。
待抬頭看清來人,剛升起的火氣瞬間煙消雲散。他麻溜兒的站起來,伸手拉著蕭卓珩的胳膊,笑容燦爛道:“師兄可算來了,快來,我帶你看好東西。”
來的路上,影絕已經把這裡的事告訴蕭卓珩,因此,他已然知道夏溫婁要帶他看甚麼東西。一見夏溫婁的模樣,也能把他那點小心思猜個八九不離十。
蕭卓珩一把甩開他,指著他笑罵:“少在這給我抖機靈,你說說你,至於嗎?你就不能對皇上有點兒信心?”
夏溫婁立刻表忠心,“我對皇上那是十二分的信心!我是對自己沒信心。你想啊,我又不是個會說話的,萬一哪天惹皇上不高興了,他跟我翻舊賬,我哭都沒地兒哭去。”
不遠處的陳寒遠聽到後,被剛嚥下的茶水嗆得連連咳嗽。夏溫婁和蕭卓珩的目光齊齊投了過去,他忙放下茶杯,朝二人拱手致歉,“對不住,二位繼續,是陳某唐突了。”
蕭卓珩邁步走到陳寒遠對面坐下,直視著他的眼睛問:“如果你是我師弟,你會怎麼做?”
陳寒遠不閃不避的回視過去:“我會立刻將箱子封存。派人送往京城給皇上。就當從未有過這件事。”
“照你這麼說,是要他繼續在江南慢慢耗著了?”
“世子沒來只能如此。如今世子既來了,便有了開箱之人。”
蕭卓珩冷哼:“一個個都是貪生怕死的。你身上當年那股勁兒哪去了?”
“世子,夏大人不止是朝廷的官,還是家中的頂樑柱,他若沒了,家中會是何光景。為官者,自然要忠君愛國,要為民請命,但也該記得,護住身後的家人,這是他的責任。”
蕭卓珩看看陳寒遠,又看看夏溫婁,“你們倆到底是誰影響了誰?”
夏溫婁也湊過去,在蕭卓珩身邊的空位坐下,親自給蕭卓珩倒了杯茶,放在他手邊,“誰影響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你在這兒,我們心裡有底啊。”
蕭卓珩端起茶抿了一口,然後不輕不重的踢了他一腳,“該我配合的,我都會做,你也別想躲懶,把事都推給我,聽到沒?”
畢竟有求於人,被踢了一腳的夏溫婁嘴上只能柔聲下氣的應道:“是,一定,一定。”
蕭卓珩很滿意小師弟的態度,十分豪氣地大手一揮:“說吧,想動誰?”
夏溫婁對江南官場的內情所知有限,他看向陳寒遠,只聽陳寒遠淡淡吐出兩個名字:“嶽紹,唐宗奇。”
這兩人夏溫婁並不陌生,嶽紹是右布政使,唐宗奇是按察使,相當於三司裡要動兩司,硬仗啊!
夏溫婁側首問蕭卓珩:“師兄,都指揮使靠得住嗎?”
都指揮手握一方兵權,只要這人沒問題,動兩個文官不是大問題。
蕭卓珩挑眉:“你說孫衝?他以前是我岳父的手下。”
一聽是柳國公的人,夏溫婁放心不少,“那就好。”
這口氣沒松完,蕭卓珩又立馬給他潑盆冷水,“你別高興的太早,他在江南這麼多年,有沒有跟那些人同流合汙還要兩說。”
一旁的陳寒遠卻適時開口:“無論孫衝有沒有跟他們同流合汙,這時候都不能動他。有世子在這兒,他不敢做的太過。”